Chapter 69(2/2)
那你虧了點。Jason說。
我沒虧。她說,他們給的是價格。
全員郵件是第二天早上發的。Vivian沒有在群裏刷禮花,她在祝青雲桌上放了一杯kopi——Kosong,沒有加糖,沒有加錯。杯子r />
下午Vivian進來送文件,放下,沒走。MD的第一課是什麽?Vivian問。
第一課,祝青雲說,周五前把網吧SaaS的IC材料給我。
她自己沒有慶祝,晚上十點關掉電腦,屏幕上是Kasa的最新周報:商戶九萬六,payback六個月零一周,流水六百九十萬盾。三條數都在逼近,沒有一條撞線。B輪不急了。二月那張名片還在她的抽屜裏——對方說,等你的三條數。她也可以等。
謝子維的消息是周三來的,一張食閣的照片:新開的檔口,隊伍排到轉角。
排隊最長的一家。他說,周五?慶祝你升職。
她回了一個字:去。
周五晚上,隊伍比照片裏還長,排到轉角又折回來一道。前後的人在聊房租和世界杯預選賽,排到一半,賣甘蔗水的推車擠過來,他把她讓到裏側。
輪到他們,老板一邊斬雞一邊問:第一次來?
來慶祝的。謝子維說,她升職了。
老板哦了一聲,往她的那份上多碼了幾塊雞肉,說,升職好,升職要吃飽。
那頓飯吃了四十分鐘,花了不到二十塊。她想起升職在另一個宇宙裏的慶祝方式——香槟、氣球、寫着MD的蛋糕。這一家的方式是:多幾塊雞肉,和一個明明可以換個時間、卻偏偏陪她站了五十分鐘的人。
吃完出來,下過雨的人行道是亮的。過馬路,綠燈亮到第三秒,他牽了她的手。沒有預告。手就到了,像做過很多次——其實一次也沒有。
她讓他牽着。走完那條馬路他沒有松手,她也沒有。從食閣到MRT站四百米,經過三個紅綠燈,他都在人流裏牽着,牽得不緊。他的手心是乾的。
她找不出一個要抽回來的理由。但她也注意到,自己說不出一個牽下去的理由。
閘機口,他松開手。
恭喜,MD。他說。這一次,把總字還給了她,是另一種叫法。
謝謝。她說。
她刷卡進站,回頭看了一眼。他還站在閘機外,手插在口袋裏,像完成了一個排練很久的動作——也像剛發現,排練和真的做,是兩回事。
那是謝子維第一次牽她的手——牽了四百米。
周末祝青雲自己收拾紙箱。文件最底層,是一個扁紙盒,裏面是她的前半生:一張小學的三好學生獎狀,紙黃了,邊角卷着——祝老師當年用挂歷紙給它包過邊;大學的畢業證書和學位證書;一張德語專八的優秀證書。
這些祝老師都收過。獎狀用圖釘釘在客廳的牆上,證書收進玻璃櫃,擺得最正。她說過那些東西沒人看,祝老師說,我女兒的,就是要給人看。
母親走後,她回C城收拾那間屋子,把牆上的獎狀一張一張取下來。圖釘孔留在牆上,像一排很小的省略號。
以前每一次翻出來,都要哭一場。紙盒的封口沒有折痕——這麽多年,她每次都是原樣打開,原樣封回去,像怕弄皺了什麽。其實早就皺了。
她把證書一疊抹平,放進新抽屜的最上面一層,獎狀墊在最底下。新名片擱在同一個格裏:董事總經理,祝青雲。
如果祝老師在,會先問加薪了多少,再問按時吃飯了沒有。問完,會把那張名片拿去塑封,收進客廳的玻璃櫃,和它們放在一起——逢人就說是擦灰,其實是給人看。
這一次,她沒有哭。
窗外還是那棵雨樹。三年前她落地新加坡的第一晚,住在濱海灣二十八層的酒店,看的是海灣——漂亮,但和她沒有關系。現在她看的是一棵樹,樹下有她每天買kopi的檔口,檔口的老頭認識她的杯子。
漂亮的海灣是給人路過的;一棵樹,才是給人住下的。
微信是這時候進來的。簡安安,頭像還是很多年前的那一個。
看到青藤的新聞了。她說,恭喜你,以及謝謝你當初沒把我當敵人。
祝青雲看着那行字。想起SKP-S那條走廊,想起一副沒有被戴過的耳釘,想起一個出差回來的傍晚、隔着一道門聽到的笑聲。那些時候,她都有資格把簡安安當成敵人。
她一次也沒有。
寵悅還活着。她是從行業新聞裏知道的:門店沒有鋪開,但也沒有倒,簡安安把節奏壓得很慢,像在做一場不打算沖刺的長跑。那就很好。
都過去了。她回。想了想,又加一句:寵悅加油。
北京,同一個月。晚上八點。
方嚴關掉視頻會議窗口,在會議室裏沒有動。
開會的時候,參會名單裏她的名字排在清池那一欄的第一位。他把每個人的格子都點開過一遍——這是他的會前習慣。她的格子,他點開了一分鐘:她在看文件,紅筆拔了帽,中途接了一杯水。一分鐘之後他關掉了,沒有再點開。
分紅議案表決之前,基金內部讨論過一次:現金留在公司裏,滾進第二款游戲,IRR更高,分析師把測算頁翻給他看。
他把那一頁翻過去,說:投贊成。分析師問理由。
他說,第一款游戲的分紅,先讓團隊和股東拿到錢,這是他們應得的。
真正的原因他沒有說。兩年多前,同一家公司的會議室裏,有人用鉛筆在文件的頁邊寫過一行字:青藤不做任何人的管道。
今天這筆分紅,乾淨,按股比,沒有管道。
他站起來,把會議室的燈關了。回到辦公室,翻開二期基金的文件——鄭總那邊的條款清單,明天要過第一遍。
同一天,李卓遠給祝青雲發了一條私信。
青雲姐,分紅表決,方嚴哥第一個投的贊成。隔了幾秒,又一條,他變了。
祝青雲看了那兩條消息,沒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