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3(2/2)
還好。過了一會兒,Jason又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早就該走這一步了。說話的時候,目光落在那些零件上。
辦公室裏安靜得能聽見走廊盡頭空調的低鳴。蘇南最後把一塊灰色零件放進袋子,封好口,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那我先走了。她走到門口停了一下,你要是想聊,我過幾天再過來。沒有等他回答,推門走了。門在身後合上,一聲很輕的響。
辦公室裏安靜了一會兒。Jason沒有看手機,也沒有站起來。他看着桌面上那些沒封口的零件,手指在桌沿上動了一下。祝青雲站在窗臺旁邊沒有走——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留下來,但Jason沒有讓她走的意思。他坐了一會兒,目光從桌面移到窗臺上那只狗,又從那只狗移到牆角封好的紙箱上。他開口了:我不知道她想要的是那只狗,還是那個位置本身。聲音不高,不像在問她。
祝青雲沒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那只缺了腿的樂高小狗,燈光把它的影子投在展示架邊緣。她忽然想起方嚴在車裏說我還在想的那個晚上,他握着方向盤的手沒有動。Jason此刻的姿态和方嚴不同,但他在那個問題上停留的方式是同一個方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值得被選擇的那個人。
她說:蘇南跟我說,你從來不拒絕她來。Jason沒有否認,那枚灰色零件在他手裏來回轉動。上次她走的時候說過一句話,他說,她說,你一直拼樂高,是因為你拼好的東西不會走。他頓了一下,我當時沒有回答她。我留着它,是替她留着的。他說替她留着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祝青雲不知道他說的是那只狗,還是別的什麽。她沒有問。
那你自己呢?她問。Jason沒有說話,低頭看着手上那枚灰色零件,拇指沿着邊緣走了一圈,沒有找到讓它停下來的位置。過了一會兒,他說:我需要時間。然後他把那枚零件放進了牆角的紙箱——不是放在桌面上。
那個動作很小,但方向是清楚的:他在收,不是在擺。
她走到門口,停了一下:那只狗你要是想留着,就留着,不用讓她來拿。她沒有說你不用急着做決定,也沒有說你跟她談談。
從Jason辦公室出來,祝青雲在國貿樓下站了一會兒。秋天的風從樓與樓之間灌進來,冷。她拉了一下外套領口,看着街對面的寫字樓——大部分窗口已經暗了,只剩幾排還亮着。蘇南發來一條消息:他是不是又想說什麽但沒說?祝青雲沒有直接回答:他說那只狗你可以拿走。蘇南過了一會兒才回:我知道。然後跟了一條:我只是不确定那個地方是不是留給我的。祝青雲看着那行字,鎖了屏,轉身往地鐵站的方向走。
周五晚上回到方嚴家,快十點了。方嚴還在書房,鍵盤聲隔着牆傳過來,很輕。她換了睡衣,打開電視,打算看一個綜藝。手機亮了一下,蘇南發來一張照片,沒有配文。
客廳茶幾上放着那只樂高小狗。黃色的身體,黑色的關節連接件,左前腿那個地方還是空的。照片拍得很低,像蹲在地上随手按的,能看見茶幾腿和地板縫。她看了很久,不知道是蘇南回去拿的,還是Jason後來送過去的。只知道它現在被放在蘇南家的茶幾上,在照片邊緣的暗影裏,占據着一個剛被騰出來的地方。
方嚴從書房出來,走到沙發旁邊坐下。兩個人沒有說話。窗外有風的聲音。過了一會兒,祝青雲開口了:我那天看到一個人,站在一扇沒關好的門前面,不知道要不要推開它。她沒有看方嚴,那種猶豫,讓我想到你上次說的那個還在想。方嚴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在沙發上搭着,沒有碰她,但也沒有收回去。過了一會兒,他說:你是在說我,還是在說那個人?祝青雲說:都有。
最近覺得有點累。方嚴說。他的聲音不重,語調也沒有變化。祝青雲沒有轉頭看他,目光落在窗臺上那盆綠蘿的輪廓上。是項目的事?也不全是。他說,就是覺得很多事情做完了,但沒有做完的感覺。今天下午我在辦公室裏坐了一會兒,什麽事都沒乾,就是坐着。祝青雲沒有說話,不是累得不想動,是連想都不想想——這種狀态她認識。
去年有一天傍晚,她坐在呼家樓的窗臺上,手裏捏着一根沒點的煙,看着窗外的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坐在那裏。那種累不是身體上的,是做完了一件該做的事之後,沒有下一件該做的事在等你。
現在方嚴說出今天下午我在辦公室裏坐了一會兒的時候,她忽然覺得,他正站在她曾經站過的那個地方。
她說:你知道那種累的時候,有人坐在旁邊也是好的。方嚴沒有說話。他搭在沙發上的手指動了一下,然後從沙發上移開——不是收回去,是落向她搭在膝蓋上的那只手。指腹碰到她的手背,停住了,沒有用力。
她低頭看了一眼兩個人之間的那只手,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