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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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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第一次主動問起她媽媽的事,語氣放得很輕,像不确定這句話問出口,會不會被擋回來。

我媽身體不太好,她說,需要人照顧。之前的保姆不乾了,我找了個新的,今天剛上崗。

方嚴安靜地等了幾秒。她以為他會問什麽病,但他沒有,只問:那你現在放心了?

嗯。放心了。

他點點頭,沒有再問,走過去把毛巾挂回水槽邊緣。經過她身邊時,手指從她手腕上輕輕滑過,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一小片皮膚上還留着一點觸感,很淡。

祝青雲走過去,在沙發旁邊坐下。方嚴跟過來,把遙控器遞給她:你想看什麽?她接過來按了兩下,随便停在一個頻道,裏面的男女主角正在接吻。

她把遙控器放在茶幾上,往旁邊挪了一點,靠進他肩膀裏。他的手臂順勢環過來,掌心貼着她的肩,安安靜靜的。

電視裏的畫面還在動,燈光調暗了。過了一會兒,方嚴低下頭,下巴輕輕擱在她頭頂,很低地說:你今天晚上話比平時少。

她閉着眼睛:嗯。

累?

有一點。她頓了一下,但我心情還行。

他嗯了一聲,沒有追問。又過了一會兒,他的手從她肩頭滑下去,落到她手邊,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她沒有抽開。他的手指穿過她的指縫,扣住了。

掌心的溫度從交握的地方一點一點滲過來,像水溫慢慢上升,不急,不燙,剛好夠她感覺到。她沒有睜眼,拇指動了一下,搭在他手背上,算是回應。她想起前兩次他碰到她的手,那兩次都很輕,像試探。這一次,他沒有松開。

她側過頭,擡起臉,窗簾縫裏漏進來的光落在兩個人之間。她沒有說話,只是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然後他低下頭,吻了她。

很輕的一個吻。她嘗到一點蛋撻的甜,和往常都不一樣——那一點甜,讓這個人忽然離她更近了一些。

他沒有加深這個吻,貼了一下就退開,鼻尖還蹭着她的鼻尖,低聲說:蛋撻吃多了。

她沒忍住,笑了一聲:那下次你少買幾個。

下次買四個,他說,你吃三個。

她沒有接話,嘴角彎了一下。他重新靠回沙發,她重新靠回他肩膀,兩個人的手還扣在一起,沒有松開。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她翻了個身,旁邊空着——方嚴還在書房。她閉了一會兒眼睛沒睡着,起來去廚房倒水,看見書房的燈還亮着,站在走廊裏,隔着門縫看他的側影:屏幕的光照在臉上,他正在看一份文件,手指搭在鍵盤上,敲兩下,停一停。她沒有走進去,轉身回了卧室。

隔了兩天,李阿姨又打來一次電話。那天她剛陪祝老師從社區醫院複診回來——取號、候診、等叫號,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一個多小時,祝老師從頭到尾安安靜靜,沒有不耐煩。前面排着個抱孩子的女人,孩子哭了,祝老師還從兜裏摸了顆糖出來。醫生看了,說藥照常吃,劑量不動。李阿姨在電話裏一樣一樣地報:中午做的西紅柿雞蛋面,吃了一大碗;下午睡了一個鐘頭;晚上的藥是飯後看着咽下去的。祝青雲一樣一樣地應着,挂電話之前翻開本子記了兩行——下次複診的日子,和李阿姨順口提到的、祝老師最近肯吃的那幾樣菜。

第二天早上起來,方嚴已經出門了。餐桌上放着一杯溫水,杯子底下壓着一張紙條,從便簽本上撕下來的,邊緣有一道撕斜了的齒痕。字她認得——筆畫收得很緊,橫平豎直,像他簽字的樣子:你最愛的蛋撻放在冰箱裏,熱一下再吃。沒有署名,也沒有多餘的一個字。她看了兩秒,把紙條對折,折線用指甲壓了一遍,放進口袋,然後從冰箱裏拿出一個蛋撻,放進微波爐。

微波爐的燈亮起來,轉盤緩緩地轉。她設了三十秒——蛋撻這種東西,熱過頭酥皮就塌了,不夠又壓不住黃油的涼氣。隔着玻璃門,能看見撻心表面那層焦糖色一點一點回軟,邊緣泛起極細的油光。叮的一聲響,她又等了幾秒才開門,熱氣撲上手背。窗戶外面是三月的早晨,柳樹正在泛青,天光比冬天亮了一些,從湖面上反射進來,在窗臺上鋪了一層碎金。從這裏看出去,能看到那一片湖——方嚴說,天再暖一些,會有野鴨子回來。這畫面她看了一年多,從沒覺得它和家這個字有什麽關系。但此刻,微波爐的暖光透過玻璃門落在臺面上,和窗外的日光融在一起。

上班路上,她給李阿姨發了一條微信:今天麻煩您多盯着一點,有不舒服随時給我打電話。李阿姨回得很快:放心,你媽在吃飯了。早高峰的人流從兩側湧過去。她想起昨晚方嚴扣住她手指的那一下——他沒有問你需要什麽,只是把她的手握住了。那個動作很小,小到稍不留神就會滑過去,但她記住了。

地鐵在隧道裏穿行,車窗外的黑暗被站臺的燈光一次次劃開又合攏。換乘的通道很長,兩側的廣告燈箱一格一格地退過去;出了站,扶梯口賣早點的推車還沒收,鐵板滋滋地響。她靠在門邊,手插在口袋裏,指尖碰着那張折好的紙條。她不知道她媽下一次發作是什麽時候,也不知道方嚴會把她随口說的話記多久。但冰箱裏有一盒蛋撻,手機裏有一條你媽在吃飯了的消息,口袋裏有一張寫了字的紙條。地鐵到站,車門打開,她跟着人流走出去。三月的風迎面撲過來,已經不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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