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天道有序 周而複始(1/2)
第166章 天道有序 周而複始
雨至夤夜才歇,接下來兩日,天色陰沉。
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土腥味,不過,入夏的暑氣燥熱消下去不少。
成都上空,一身藍黑色冠羽的鵑隼抓着石龍子掠過烏雲,它的瞳孔收縮成了十字,下方喧鬧的市井,惹得它警惕萬分。
這只鵑隼從南飛向西北,或許要去青城山。
一路穿城而過,見到了遠超以往的人流,靠近城北,一陣更大動靜,驚得它振翅飛向烏雲深處。
大隊人馬踏着未乾的泥水,直奔北城門口。
三大勢力掌控巴蜀,卻保留隋制,縱然無有戰事,守城兵将也每日駐守在八丈高的城樓上。
十幾騎也好,上百騎也罷。
這些天守卒們早就司空見慣,幾個持槍的守兵公事公辦,下去诘問,來人答了兩句,他們便陪上笑臉放行。
“駕、駕~!”
領頭的壯漢吆喊一聲,揚鞭就走。
他身後那些人不僅身材高大,一個個精芒內斂,眼神就和捕獵的鵑隼一樣銳利,老遠一看便知是內家高手。
“那是什麽人?”
城門附近一家打鐵鋪旁,有人沒聽清方才守卒說話,急忙詢問。
“安修仁啊。”
“涼帝李軌手下的大将,來自涼州粟特豪商安氏家族。”
不少人恍然,這安氏家族在河西擁有巨大的財力和部族影響力。本身是昭武九姓胡人,與突厥人交好,乃是涼國最大的兩股勢力之一。
李軌手下胡漢混雜的特點比西秦那邊的薛舉更鮮明,安氏兄弟作為粟特人後裔卻掌握兵權,與河西本地謀士集團的文人成為對峙勢力。
成都本地人對獨尊堡內的消息也知道不少。
比如,之前涼國來此領隊之人為李仲琰,那是涼帝之子。
現在得力大将至此,還帶來如此多高手。
時間上恰好在三家盟會之前,涼國的用意真是耐人尋味。
打鐵鋪道旁,一名撸袖至肩的漢子道:“涼國派大将來沒什麽稀罕的,昨日李閥不也來了好幾位高手,關中第一大派隴西派的刁昂,雷霆刀秦武通,還有李閥大公子手下的丘天覺.”
他連說了好些有名有姓的人物,把多名過路客都吸引過來。
比如西秦霸王薛舉的兒子薛仁越,大将張貴.
“如此多的麻煩人物,堡主卻不曾透露會支持誰,這才是繁難的地方。”
“甭擔心,武林聖地那樣多高手在,誰敢動手?堡主恐怕也想趁此機會講清楚邪帝廟的事,為了邪帝舍利,也不知鬥過了多少場。”
不少巴蜀本地江湖人搖頭:
“叫人費解,堡主何不直接支持江淮大都督,川幫的麻煩事,大都督一劍就平了,如此一來,與川幫巴盟也重歸和睦,豈不是皆大歡喜。”
“有理有理!”
今時不同往日,周圍八九成的人全都在附和。
随着棺宮主人敗退,武林判官的威嚴也受到嚴重打擊,畢竟,獨尊堡沒能力解決棺宮乃是事實。
往日哪怕解晖孤注一擲,大家即使不理解,也會想着,或許堡主有高明之處自家參悟不透。
現如今,天下第一用劍高手的名頭已傳得滿城皆沸。
大都督的聲望幾乎在短時間內沖頂。
人家已是與奕劍大師論比高下的人物,又如此年輕,真不知堡主在猶豫什麽。
解晖朝三暮四,已惹得許多人不滿。
城內的輿情風色,早與之前迥異。
甚至,還有人懷疑解晖的意圖。
因為有漠北人入了獨尊堡,加之西秦、涼國這幫人,解晖當初建立巴蜀三家盟會,一同守護巴蜀等待明主時可不是這麽說的。
打鐵鋪附近,也存在擁護獨尊堡的人。
聽着周圍的議論聲,他們已不敢像往常那般據理力争。
川幫的事,你怎麽解釋?
棺宮主人給你面子了嗎?
一些才從外地來成都的人都有點暈。
城中竟有人聚衆暗諷獨尊堡,乃至指名道姓指責解晖,這還是蜀郡嗎?
又過兩日。
成都的氣氛愈發火熱,周圍合一派、神泉門、萬安幫,還有眉山郡的綏山派、龍游派等等勢力,都派人來此觀禮。
巴蜀三大勢力盟會,周圍小勢力來了數十家。
這場盟會背後,還有逐鹿天下的霸主人物,以及武林聖地、邪宗魔門。
在安逸無戰火的蜀郡武林,已是許久沒有這般盛況。
故而,江湖人的眼睛,都盯上了這熾烈氣氛的中心——獨尊堡。
這不見得是一件好事,但,一定會影響巴蜀格局
天公作美,又一日後,天大晴。
聞得蟬鳴高柳,蛙噪新塘。
獨尊堡前方不遠處,有一巨大蓮池,刻下風送荷香,葉蓬招展,一派生機勃勃。
蜀郡諸多勢力,正踩碎陽光,直朝那匍匐在都城內如黑色巨獸一般的城堡而去。
獨尊堡的主體并非平地拔起,而是巧妙地依傍着山勢而建。
巨大的條石直接從山體開鑿而出,層層疊疊,與山岩融為一體,仿佛整座山峰都被人工賦予了猙獰的棱角與鋼鐵的意志。
堡前城樓有五丈高,非是平滑牆面,而是布滿棱角分明的凸起和深邃箭孔、瞭望口,遠望如同巨獸身上豎起的嶙峋骨刺,透着拒人千裏的冷酷。
只朝外觀一看,便感受到這巴蜀第一大勢力的威風。
而此時的獨尊堡,随便丢一塊石頭,很可能就會砸中某郡某城的大人物。
忽然
城堡大門開到極致,一個面相硬朗的漢子帶着重重心事自城堡內走出,一旁的年輕貴婦給了他一個安心眼神。
許多人側目望來,他們穿過分開的人流,迎上一陣将要靠近獨尊堡的車馬。
解文龍繼續朝前迎去,周圍人看到川幫巴盟旗幟,頓時猜到是誰這麽大面子,能讓少堡主迎出堡外。
四下傳來騷動與興奮的議論聲。
只見一衆川幫高手拱衛一架三匹駿馬拉着的豪華馬車,華蓋錦蘇,旗幟獵獵作響。
無論見沒見過,不管是看戲的江湖人,還是巴蜀有名人物,聚目瞧來。
一名飄逸儒雅的白衣青年從馬車中出現,他沒甚表情,卻讓人覺得不怒自威,跟着眼前一個恍惚,他的雙腳已踩在地上。
“大都督。”
解文龍與宋玉華一道招呼,還有一大隊獨尊堡侍衛開道。
這禮數,已是到位了。
周奕笑問:“奉盟主他們到了嗎?”
解文龍正色道:“到了,他們已在堡中鎮川樓,大都督來的時間剛好,此時入堡,嘗幾盞蒙頂石花,便會進入正題。”
“好。”
周奕應了一聲,宋玉華朝獨尊堡方向伸手示意:“大都督,請。”
跟着少堡主夫婦,周奕走在前方。
他旁邊還有侯希白與石青璇,川幫與巴盟的一些長老也随他們一道。
範卓與奉振則帶人先行一步。
他們打算在盟會正式開始前,借着當下風色轉變再次試探解晖态度,争取說服他。
周奕雖知毫無希望,卻也沒有阻止。
一行人在衆人矚目下,進入獨尊堡。
此堡依山而建,內部卻平坦開闊,一眼掃過,多見鬼斧神工之處。
不過,見識了飛馬牧場這一洞天福地。
獨尊堡在他眼中,也只是個大一點,寬敞一點,充滿硬漢風格的石頭城。
可惜,堡主的氣質與這獨尊堡建築風格全然不搭。
穿過砺鋒堂、磐石林、獨尊樓等建築。
石階盡頭,豁然開朗,是一片巨大的青石廣場,地面平整如鏡,可容納數千人演武。廣場正前方,便是獨尊堡的核心——鎮川樓。
此樓并非尋常雕梁畫棟,而是形如一座倒扣的巨鼎,同樣以巨大岩塊為主材,線條剛硬,棱角分明。
樓高六層,每一層的外圍都有寬闊無比的大露臺。樓頂飛檐如鈎,飾以猙獰的異獸吞口,這時已近山頂,時有雲霧缭繞,更顯霸氣神秘。
宋玉華介紹了廣場前的刀刻石碑,一面刻有“鎮川”,一面刻有“獨尊”。
分別是解晖與宋缺刻下的。
周奕望着“鎮川”二字略有出神,宋玉華問道:“大都督何時下嶺南,家父對你多有贊言,更好奇你所說的淵源。”
周奕笑了笑:“等此間事了,我先修書一封送上拜帖。”
宋玉華點了點頭,忙又追問:“大都督可否透露一些?”
“令尊看過一柄劍,也許就明白了。”
劍?
解文龍看向宋玉華,宋玉華只是搖頭,周奕不多說,靠近鎮川樓,他們也無心再問。
青石廣場中央,此時已是擺起香壇。
還有幾個沙彌在點香。
周圍有諸多武林人,來自不同勢力。
這幫人看向周奕的眼神,自是各不相同,藏着仇視、忌憚與敵意的不在少數。
“大都督。”
守候在鎮川樓下的顏崇賢立馬上前,周奕見他沖自己搖頭,便知奉振與範卓勸說無果。
“還有哪些勢力沒到?”
顏副幫主道:“大都督沒來,這盟會自然開不了。其餘缺席的幾家,來了也只是做個見證,無關緊要。”
“不能這樣說,今次是巴蜀三大勢力盟會,我也只是一個看客。”
顏崇賢咧嘴一笑,也不反駁。
周奕瞥了解文龍一眼,這裏的人,唯他心事最重。
鎮川樓二樓極為寬闊,容納千人輕輕松松。
外邊瞧着都是大石頭,裏邊卻精致雅潔,沒有大紅大紫,色彩素淨,還懸挂山水畫卷,古典字畫,排着書架,上方不僅有武學典籍,亦有佛經禪語。
可見,解晖很懂梵清惠的喜好。
周奕一來,與鄭縱一起迎上來的,還有一名叫做解志淩的老管家。
此人一頭白發,慈眉善目,看上去很溫善。
挺着個大肚子,還有幾分喜感。
鄭縱負責到外邊做事,這解志淩則是管理堡內雜務,二人都深得解晖信任。
這時由他開口相請:“大都督,請入坐。”
解志淩引路,周奕過了一面蓮花屏風,看到大殿一直靠着露臺,有站有坐,聚集了好些人。
左手邊,是幾位寶相莊嚴的老僧。
其中一個長眉老僧在瞧見周奕後,露出慈祥笑意,且朝他挑了挑眉。
這最不着調的,自然是道信大師。
一位聖僧的武力達不到頂尖,但四大聖僧齊聚,天下間已是罕有抗手。
周奕也不得不謹慎。
更何況,這次主事之人非是這四位。
上方還有一位俊秀女尼,想必就是武林判官的心頭好,梵清惠了。
更上方,還有一位面色嚴肅的老尼,少說有八十往上。
她出自靜齋,卻不捧劍,反倒執一拂塵,帶着一股神秘出塵的味道。
只是
在周奕露面剎那,這老尼的目光陡然深邃起來,臉上露出藏不住的嚴厲之色。
就仿佛在用正統的眼光,去看什麽倒行逆施,離經叛道的事物。
充滿疑惑,戒備,敵意。
甚至,還有一絲引而不發的殺意。
慢慢的,老尼皺起眉頭,主座上準備打招呼的解晖忽然一怔。
他身材魁碩,寬大的肩膀配上一身黑袍,坐在兩名持槍武士中間,平心靜氣地面對一衆強悍人物,頗有巴蜀第一人的霸氣。
但此時他那黝黑帶着特異形象的臉上,也露出疑惑。
而右手邊,坐在範幫主與巴盟四首領下手邊的三位氣質各異的年輕人,則在暗自冷笑中,擺出看好戲的模樣。
因為
那位名頭甚大,被衆人忌憚的江淮大都督,正朝慈航靜齋的隐世高手走去。
他撇開解晖,這很不合禮數。
可越是如此,他們越高興。
若是打起來,那就再好不過。
李元吉、李仲琰、薛仁越這李閥、涼國、西秦的代表,都瞧見那老尼臉上的厲色越來越重。
坐在梵清惠身後的師妃暄,來不及做任何反應,已看到周奕走到一心師叔祖的面前。
兩人之間的距離,已不及半丈。
對高手來說,這是極其危險的距離。
慈航老尼不動聲色,手上悄然握緊拂塵。
本來還吵鬧的大殿,陡然安靜下來。
“師太,你想殺我?”
周奕笑望着她,一言之下,更是叫整個鎮川樓的安靜到了落針可聞的地步!
嘉祥大師、帝心尊者、智慧大師全部扭頭看來,單是他們的眼神,就非是一般人能承受。
道信大師暗自搖頭,他旁邊另外一位須眉俱白、透着祥和之氣的老僧,則是帶着一絲好奇。
一心師太開口了。
她的聲音乾澀,咬字像一個個石子硬邦邦地砸落下來:
“貧尼長年在終南靜心堂打坐,專司門人心性與精神修行,不提心如止水,卻絕不會對一個首次見到的人起殺心,大都督為何有此一問?”
“在下非是冒犯,只是任何對我有殺意的人,都瞞不過我,比如這三位。”
周奕笑着指了指李元吉、李仲琰、薛仁越三人。
李元吉聽罷,桀骜的臉上出現一抹兇光,又很快藏了起來。
他這般隐藏純屬多餘,周奕壓根沒朝他看。
“師太,你給我的感覺與這三人一樣。如果你認為我感知有誤,說明你的武功更高,那不妨與我一論武學,你若能殺我,此行豈不圓滿。”
鎮川樓中的氣氛又變了。
巴蜀諸多勢力代表第一次見這位大都督,這比傳聞中還要霸道。
但不愧是劍術第一,竟無懼這終南隐世高手的慈航劍典!
一心師太道:“你的武功确實很高,但貧尼想問,大都督為何練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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