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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9章 一五五七章 太谷会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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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云策马入城,十几户旗丁屯户正跪在路边,辫子贴在地上,浑身发抖。他们是后来迁入的汉军旗屯户,被金国安排在这里种地,城里的房子大多是废墟上搭的棚子,连像样的屋顶都没有。

「站起来。」赵云翻身下马,把最近的一个老汉扶起来,「你们这辫子,自己割了。」

老汉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一把生锈的剪刀,手抖得厉害,剪了好几下才把辫子剪断。旁边几户人家也纷纷拿出剪刀,有的用刀割,有的用石头砸。辫子落了一地,被风卷着滚进废墟的缝隙里。

赵云的人在县衙废墟里翻找了半天。县衙早就被烧成了白地,只有几堵残墙还立着,墙上的烟熏痕迹黑得发亮。一个士卒在一堆碎砖大半,字迹模糊不清。随行的文书官小心翼翼地用刀尖挑开纸页,一页一页地辨认。第一页,字迹模糊;第二页,只能认出「血书」二字;第三页,纸角缺了一块,中间只剩半句话。

文书官把纸摊在残存的案台上,对着光看了很久,终于辨认出两个字,「尚」和「存」。

「是『中华尚存』。」文书官轻声说,「这是王汝谦当年写给江陵行在的遗表底稿。」

赵云蹲下来,看着那团模糊的纸。王汝谦,祁县前宋县丞,天会六年组织百姓抗金,城破时投笔高呼「中华尚存」,然后提剑战死。他的遗表底稿,被血和雨泡了七年,只剩下这一个「尚」字。

赵云把纸折好,贴在胸口铠甲内衬,贴着心跳的位置。

端木锦带人找到城中的几口水井。井口大敞着,往下看黑洞洞的,看不见底。井台上长满了青苔,井绳早就烂没了,只剩半截木桩歪斜着。端木锦让人用石板把井口封住,在上面立了木牌。木牌上没有字,因为没人知道井里那些人叫什么。

铜鞮山旧部的几个老兵围过来,看着那些封了的井,眼睛发红。一个老兵攥着刀柄,低声道:「二当家,那些剃辫的屯户,留着干啥?不如杀了,替井里的人报仇。」

赵云看了他一眼:「把人宰了,谁去掏壕沟哩?」

老兵愣了一下。

「编入苦役队。」赵云说,「掏壕、修路、运粮。活儿干妥了,再讲别的。」

老兵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反驳。端木锦站在一旁,手指在膝上又敲了一下。

北面,史斌和高娴从榆次南下,围攻太谷已经半个月了。

太谷是晋商旧地,城坚池深,城内富户多,钱粮足。守将女奚烈布辉是个老行伍,他把城里大户的子弟全部征上城墙,十五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一个不落。大户们只好出钱出粮,帮着守城。

大户们不敢不从,因为女奚烈布辉说的很清楚:「城破了,贼寇进城,你们这些大户,一个都跑不了。你们的钱、你们的田甚至满门老幼,全都玩完。与其等贼寇来抢,不如现在拿出来守城。」

史斌的五台山兵马在城下列阵。这些兵当年为了活命剃过头,如今头发长了半寸,长短不齐,风一吹,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城头上的签军隔着墙喊:「你们和我们有什么两样?」

麻立成在城下骂回去,但声音明显底气不足。那声喊,是扎在每个人心里的一根刺。当年剃头,是为了活命。如今头发长了,但剃过的痕迹还在。

高娴看出了症结。她对史斌说:「城里头人不怯咱破城,是怯破城之后算老账!他们给金狗守过城,怕咱秋后算账。心里越怕,这城守得越死。」

史斌沉默了很久,才说:「那咋弄哩?」

高娴说:「得让他们知晓,咱不翻老账。」

但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五台山军中有不少人当年被金兵逼着剃头,心里那口气一直没咽下去。让他们不算旧账,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高娴让人喊话。喊了三天,城头上的签军开始动摇,有人趁夜缒城逃了,有人把武器扔下城墙。女奚烈布辉杀了几个逃兵,但止不住人心涣散。

赵云从祁县北上,切断了乌马河上游的水渠。太谷城里的水源断了,城头守军口渴难耐,士气崩溃。赵云从西南角开出第二面攻击,守军兵力被两面摊薄。第三天,城破了。

城破以后,两军第一次见面。史斌从东门入城,赵云从西门入城,两军隔着一条街站着。史斌的老兄弟看着两河忠义巡社的人马,赵云的人马看着五台山的喽啰。两边都看到了对方头上的短发茬,长短不一,但都是剃过头的。

谁也没先开口。

高娴看不下去了。她大步走过街心,在赵云面前站定。

「祁县那块,还剩几口人?」

赵云说:「井封了七口。」

高娴点了点头,她转身走回去,站在史斌身边。

史斌把自己的头盔摘下来,放在桌上。头盔

赵云看到了。他也摘下了自己的头盔,放在史斌的头盔旁边。他的头发比史斌长一些,因为从来没剃过。

两个男人,两顶放在一起的头盔。

史斌看着赵云的头发,忽然说了一句:「太谷城里那些上过城墙的大户娃子,咋个处置?」

赵云说:「罚。」

史斌说:「杀!」

高娴说:「等《河朔约法》定妥了再言传。」

三个人都没再说什么,这件事记在了账上,没有结论。

他们坐下来谈。史斌和高娴守榆次一线,从正南压向太原。赵云和端木锦沿汾河东岸北上,控制清源方向,截断太原往西南汾州的方向。双方约定,等岳翻平定辽州、高胜从盂县和平定压过来之后,四面合围。

谈完了正事,史斌忽然看了赵云一眼。

「绛州病子龙?」

赵云抬眼看他。

「久仰!」史斌说。

赵云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关西九文龙,咱也久仰。」

两个人不再多话。一个宋江旧将,一个两河忠义巡社的二当家,都是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人。但此刻坐在这张破桌子两边,中间隔着的不只是一条街,还有各自走过的路。史斌建炎元年在汉中造反自立,赵云始终守着复兴社的旗子。两个人寒暄了「久仰」,却都知道,这两个字底下埋着的东西,比太谷城里的尸体还沉。

六月初十,赵云和端木锦率部离开太谷,沿汾河东岸北上,往清源方向去了。史斌和高娴留在太谷,整顿城防,清点缴获,准备从正南压向太原。

岳翻的信使在当天下午赶到太谷,带来了辽州方面的消息:岳翻已克榆社,正往辽山前进。

浊漳河的水还在流,浑黄浑黄的,打着旋儿往南淌。河边的麦茬还在,齐刷刷的,在日头下泛着白光。周大栓的孙子也许正在往辽州走的路上,那个后生头皮上的伤也许还在疼。

而赵云贴在胸口的那张血书,已经被体温捂干了。「尚」字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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