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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9章 一五五七章 太谷会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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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眷二年六月初三,沁州城外的哨卡设在浊漳河渡口。河水浑黄,打着旋儿往南淌,把上游冲下来的枯枝烂叶卷进漩涡里,转几圈,又吐出来。几只水鸟在浅滩上啄食,被哨兵的脚步声惊起,扑棱棱飞向对岸。

哨卡是一排木栅,横在官道上,两边各搭了一个草棚,棚顶压着油布,棚里搁着几张条凳。守卡的是两河忠义巡社的一个姓贺的什长,是岳家军的老兵,脸上从眉角到下颌斜拉着一道刀疤。他手里攥着一杆长矛,矛尖在日头下泛着青光。

日头偏西时,哨兵远远望见河对岸来了一群人,约莫六七十,扶老携幼,步子拖沓。领头的是个老汉,弓着腰,拄着一根柴棍,走几步便回头招呼后面的人跟上。队伍拖得很长,大人背着孩子,年轻搀着老的,有的挑着担子,有的背着包袱,包袱皮上沾满泥点,走一路,滴一路水。

贺什长眯起眼,对旁边的人说:「又来了。这些日子天天有,从榆社那边翻山过来的,越往北越多。」

另一人探出头看了一眼:「跟上头说一声吧。这回人多,六七十口子,里头还有娃。」

消息传到城内时,岳翻正蹲在州衙后院的石阶上吃面。面是粗麦面,拌了野菜,缺盐,寡淡得很。他端着碗,听哨卡的人禀报完,把最后一口面咽下去,碗搁在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面渣。

「俺去瞅瞅。」

岳翻赶到哨卡时,那群流民已经被拦在木栅北侧。几个执刀的巡社士卒站在栅门里,横着刀,不让人过。为首的老汉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头垂着,看不清脸。后面的人或蹲或站,挤在一堆,眼神里带着怯,也带着某种更深的疲惫。

岳翻扫了一眼这群人。他们的头发都被剃过,头顶光秃秃的,泛着青白的头皮。后脑的辫子刚割不久,断口参差不齐,有的还留着半寸长的发茬,有的割得太急,划破了皮,结着暗红的血痂。衣领上沾着碎发,风一吹,细碎的发丝飘起来,落在肩膀上,又落在地上。

一个年轻妇人怀里的孩子仰起头,看着岳翻腰间的刀,小嘴一瘪,要哭。妇人赶紧捂住孩子的嘴,低声哄着。

岳翻走过去,蹲下来,和老汉平视。

「老人家,打哪儿来嘞?」

老汉抬起头,浑浊的眼珠看了岳翻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榆社。翻山过来的。走了两天。」

「叫啥名字?」

「周大栓。榆社城里做木匠的,做了三十年。」

「榆社嘞?」岳翻顿了顿,「辽州那一块儿,如今谁当家?」

周大栓叹了口气,把柴棍横在膝盖上,两只粗糙的手搓了搓膝盖骨:「还是左大学士。旗人。早先姓左,后来剃了头,入正白旗,金人给他封了个大学士,辽州还是他管着。」

老汉说话不紧不慢,但岳翻注意到,他说「左大学士」四个字时,嘴角往下撇了撇。

「旗下又抽丁了,」周大栓继续说,「十五到四十的,抽了三成走。俺两个孙子,大的十七,小的十五,都抽走了。抽走那天,大孙子回头看了俺一眼,俺站在门口,啥话也没说出来。」

他停了一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地也没了。城东那几户人家,祖上传下来的田契,叫左大学士的管家看中了,强行买了去。说『买』,给的价钱连一斗米都买不了。不卖?不卖就『通匪』,抓去坐牢。俺们村六户人家,全卖了。卖了地,没了活路,只能往南跑。」

周大栓的声音始终很平,但他的手在抖,抖得柴棍在膝盖上轻轻磕碰,发出极细的嗒嗒声。

「城门口还查辫子,」他又补了一句,「进城的,每人收三个铜板的『入城钱』。辫子编得不合规矩的,罚五个。有个后生,刚到城门口,辫子叫风吹散了,没来得及编好,被守门的拽到棚子里,用钝刀重新剃了一遍,头皮刮掉了一块,血糊了一脸。他蹲在墙根下哭,没人敢看他。」

岳翻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又松开。他站起来,转身对贺什长说:「开栅,放人。」

贺什长犹豫了一下:「二将军,这些人来路不明,万一是金狗派来的细作……」

岳翻看了他一眼:「放人。」

「是。」

木栅移开。周大栓站起来,朝岳翻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拄着柴棍,带着六七十口人缓缓走进沁州城。那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经过岳翻身边时,孩子不哭了,睁大眼睛看着他。岳翻伸手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递过去。妇人接过来,掰下一小块塞进孩子嘴里,剩下的揣进怀里。

岳翻看着那群人的背影,看着他们后脑上参差不齐的发茬,看着他们衣领上沾的碎发,在夕阳里一片一片地飘落。

他转身对贺什长说:「给他们整点吃的,搁在城西空棚子里歇一宿。明儿一早,愿意留嘞编入辅兵,不愿意留嘞发些路粮,由着他们。剃过头嘞,绝不能让他们上阵,留在后营干活,做饭、拉粮、掏壕沟。」

贺什长领命去了。

当天夜里,沁州州衙正堂,灯火通明。岳翻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幅手绘舆图。赵云、牛显、张峪、端木锦围坐两侧。舆图上用炭笔标出了沁州周边的几条路线,朱砂点出了几个目标。

岳翻的手指点在舆图上:「榆社。明儿动身。」

他的手指从沁州往东北划,经武乡,直指榆社:「俺带主力走这搭儿。拿下榆社,辽州嘞门就开了。」

然后,他的手指从沁州往西北划,经子洪口,指向祁县:「赵二哥,你带你手下人马,再加上端木锦在铜鞮山嘞旧部,走这有一条,出子洪口,把祁县打下来。」

金刚听到这里,眉头皱了起来。他是铜鞮山出身,对祁县的地形最熟。他粗声粗气地开口:「祁县那块儿,早叫完颜粘罕和希尹屠过两遍啦,人没落几个,粮更没半粒!下下来也是座空城,不值当分兵!」

赵云没看他,只是低头用刀鞘在地上画了一道浅痕:「那搭有人候着哩。」

金刚不解:「甚人?」

赵云没回答。

端木锦在旁边坐着,一直没吭声。他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敲,才开口。他的声音不急不慢:「打子洪口穿过去,得三天。」

他不参与金刚和赵云的争论,只提供哪条路近,哪天有水,哪里能扎营,哪里可以断粮道。他说完这句,便不再多言。

岳翻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舆图旁的一支炭笔,在祁县的位置上画了个圈。他心里有账:祁县一线往西,能切断太谷的西南退路;往北,能控制汾河东岸;往西,能为将来汾州方向留个口子。祁县是一座空城,也是一个楔子。

「分兵。」岳翻把炭笔搁下,「赵二哥往西北,俺带主力奔东北。榆社、辽州那一摊子,俺来解决。祁县那一块儿,你去。」

赵云点了点头。

散帐后,岳翻独自留在堂中,看着舆图上辽州的位置。左惠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很多年了。

宣和六年,兄长岳飞任辽州兵马都监,积极剿匪。摇头山匪首「混城虎」左颖,盘踞辽州多年,杀人越货,无恶不作。岳飞率兵进剿,一战破寨,左颖授首。那时候谁也不知道,左颖是帮辽州知府左惠干脏活的族弟。左惠在朝中弹劾岳飞「擅杀良民,激起民变」,奏章一封接一封递到汴京。老上司季霆仗义直言,朝廷查无实据,事情才压了下去。

靖康元年,金兵南下。岳飞在平定军战败,率残部南撤。左惠抢先一步剃发降金,亲自带厢军堵截,欲置岳飞于死地。岳飞拼死突围,但最后也落得刺配邢州的污名。

这笔账,岳翻记了快十年。

六月初五,两路人马在沁州城外分道扬镳。岳翻率主力四千余人往东北,走武乡、榆社。赵云、端木锦率一千五百人往西北,出子洪口去祁县。

从子洪口往西北,山路越走越窄,两侧的山壁像刀劈的一样,把天挤成一条缝。赵云走在队伍最前面,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响声。端木锦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那卷手绘舆图,不时停下来辨认方向。

三天后,祁县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残破的城墙东倒西歪地立在那里。城门早就没了,只剩下两个巨大的豁口,城墙上长满了枯草,有的地方塌了大半,砖石散落在护城河里,把河道都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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