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反水(1/2)
第171章 反水
皇城西面。
京營左統領趙齊的三千人,圍住了皇城西牆,卻遲遲沒有等到下一道命令。
按部署,寅時三刻,崇文殿方向會升起一支號箭——那是太子得手的信號。號箭一起,京營便可打出“奉旨護駕“的旗號,名正言順接管皇城各門。
可號箭沒有來。
寅時三刻沒有來。寅時末沒有來。
三千人在夜風裏站着。甲葉子上凝了露水,沉甸甸地往下墜。隊伍裏開始有壓低的交頭接耳,像一鍋水在将沸未沸的邊上滾着細泡。
趙齊騎在馬上,手心的汗把缰繩浸得發滑。
他在等號箭。可他等來的,是西門方向的馬蹄聲。
先是稀疏的,像雨點試探着落地。然後驟然密集,連成一片悶雷,從西門的門洞裏滾出來。
趙齊撥馬回頭——
西門,開了。
一支騎兵正源源不斷湧入城中。甲胄五花八門:有褪了色的舊軍服,有油亮的皮甲,甚至有粗布短打外面随便罩了件鐵葉背心的。馬也雜,高的矮的,驽馬戰馬混在一處。
可他們列陣的樣子,齊整得像一把梳子。每一騎與每一騎之間的間距,分毫不差。這種齊整不是操練出來的——是當年在屍山血海裏,刻進骨頭的。
趙齊帶了二十年兵。他認得這種齊整。
庚字營。
那支二十年前被裁撤、被遣散、散落在京畿各處種地打鐵趕車的老軍——今夜,從西門回來了。
為首一騎,須發灰白,官袍外面罩着甲,正是兵部尚書趙懷安。他手裏高舉一物,在沿街的火把下,金光一閃一閃。
虎符。
“陛下手诏——!“趙懷安的聲音滾過西牆,一字一字砸在三千人的頭頂上,“京營各部,即刻歸營!持械不歸者——以謀逆論!“
謀逆。
兩個字落下來,趙齊身後的三千人,像一鍋終于燒開的水,“嗡“地一聲炸了。
趙齊的後背瞬間濕透。
虎符在陛下手裏。陛下若昏着,虎符出不了養心殿。虎符出來了——只有一個解釋:
陛下醒着。
陛下醒着,就意味着宮裏那一步,敗了。或者更糟——從頭到尾,陛下都在等着他們。
“統領!“副将打馬湊過來,聲音抖的,“韓太傅那邊說好的——說陛下昏着——“
“閉嘴!“趙齊厲聲喝住他。
他的眼珠飛快地轉。他在算:三千對庚字營兩千餘,真打,未必輸。可只要兵刃一交,他就從“奉令調防“變成了“舉兵謀逆“——方才趙懷安那兩個字,已經把今夜所有的退路,釘死在了城牆上。
調防可以解釋。謀逆,是誅九族。
就在他算這筆賬的功夫,第三支隊伍,到了。
京營中軍。段忠的旗。
五千人從南面的街口壓上來,無聲無息地列在趙齊側後方。弓弩齊張——張的方向,不是皇城。
是趙齊。
“趙統領。“段忠在陣前勒馬,聲音平平的,像在校場上閑談,“三日之前,有人也到過我府上,給我看過一本冊子。冊子上有你,有我。“
“我兒讀聖賢書。聖賢書裏沒教過弑君。“段忠望着他,“你兒讀的,應該也是同一本。“
趙齊握缰的手,抖了三抖。
他想起自己兒子去年臘月從韓家族學回來,背的是《孟子》。“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小子搖頭晃腦背了一晚上。
他擡頭看了看天。東邊的雲層底下,透出一線極淡的灰白。
天要亮了。天一亮,今夜所有站在街上的人,都要對着那個天光,給自己一個名分。
趙齊翻身下馬。
解刀。雙手舉過頭頂。膝蓋砸在青石板上,悶悶的一聲。
“末将趙齊——“他的聲音啞得不成調,“奉诏,歸營。“
他身後,三千人的兵刃落地聲,劈劈啪啪,像一場冰雹砸在青石板上。
——
趙齊跪下之後,段忠策馬到他面前,居高臨下看了他一會兒。
“老趙。“他忽然開口,聲音放低了,“你我同年入的營。我知道你不是想反——你是被那本冊子捆了十幾年,捆得忘了自己還能不認賬。“
趙齊跪在地上,沒擡頭。半晌,從牙縫裏擠出一句:“……早三日有人來跟我說說這個,何至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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