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暗線（2/2）

午時，沈明珠起身告退。剛走出屋子，林氏叫住了她。

“珠兒。“

“娘。“

“這幾日你若不得空回來陪我，不必勉強。娘知道你忙。“林氏溫柔地望着女兒，“只是有一件事，娘要你答應。“

“娘，您說。“

“無論接下來幾日你要做什麽——夜裏若是累極了，就想一想，娘在屋裏替你繡香囊。“林氏輕聲道，“你要記住：無論外頭風雨多大，将軍府這間屋子裏，都有娘替你點着一盞燈。“

沈明珠的眼眶忽然熱了一下。她把那層幾乎要漫出來的濕意壓下去，走到母親跟前，俯身抱了她一會兒，退出屋外。走到回廊，她停了一步，擡袖在眼角輕輕擦過——再往前走時，神色已恢複成平日那種清冷從容。

——

傍晚練完劍，秦嬷嬷替她斟了一盞涼茶，安靜片刻，低聲道：

“姑娘。老奴今日還有一件事沒提。昨夜子時，老奴照常巡後門。西牆外那棵老槐底下——落了一樣東西。“

她從袖中取出一只小絹包。

沈明珠解開。裏頭是一枚很舊的銅錢，錢身上一道斜斜的磕痕，兩面的字跡都磨得看不清了。

她把銅錢翻了翻，放回絹包。

這種銅錢京城裏并不稀罕。可加上這道斜向的磕痕——整個京城，只有一處人會用。

“韓家舊暗樁的記號。“

“正是。“

“他們把東西留在那裏，不是為了刺殺。“沈明珠緩緩道，“一枚銅錢放在那一處，是在告訴我們——他們知道，我們也在盯着他們。“

“姑娘也是這樣想？“

“這是一場互探。你摸我的底，我摸你的底。“她淡淡笑了一下，“只是他們若以為，自己的底藏得比我深——那就算錯了一件事。“

“哪件事？“

“他們以為，我這一方的底牌只有将軍府。“沈明珠站起身，“他們不知道，我的底牌早就散在京城九座城門外幾十裏地上了。他們若真要動手，就得同時對付将軍府、松濤閣、趙府、方家，還有北境那一頭。他們能調的人手有限——要動，只能挑最關鍵的那一夜，只能挑其中一處下手。“

“挑哪一處，由他們自己定。可那一處裏，等着他們的人是誰——“

她的聲音很輕。

“由我來定。“

她走到書案前，取一方素絹，提筆寫下一行字，折好，交到秦嬷嬷手裏。

“今夜送進松濤閣，交給趙掌櫃。他自會呈給殿下。“

秦嬷嬷接過素絹，沒問上面寫了什麽。只是臨出門時，她回頭看了沈明珠一眼，猶豫片刻，緩緩開口：

“姑娘。老奴再問一句。您這一回——打算讓他們挑哪一處？“

沈明珠望着她許久，終于淡淡笑了一下。

“将軍府。“

秦嬷嬷的眉心微微一動。

“将軍府裏，有姑娘您在。“

“将軍府裏，有母親。“沈明珠低聲道，“他們若敢來，便是親手把自己的底牌翻到我面前。我若不在家裏等着，他們也摸不清他們以為自己已經摸清的那些線。“

“母親和翠竹，我會在那一夜之前安頓好。嬷嬷、陸叔、葉叔和若蘭都在我身邊。第一輪刀，我有把握替将軍府擋住。若真有第二輪——松濤閣那邊的人，也已經接到我的手信了。“

秦嬷嬷沉吟片刻，點了點頭。她把素絹貼身藏好，轉身走出後院。

夜色已經完全落下。晚風帶着雨濕之後的土腥味吹過她的肩頭。走到府外那棵老槐下，她的腳步略略一頓，擡眼看向樹梢。

這棵老槐陪着沈家三代人走過三十多年的風雨，此刻在夜色裏依舊挺立，葉片在晚風中微微翻動——像一位雖然蒼老、卻始終沒有真正彎下腰來的舊人。

秦嬷嬷心裏難得生出一點溫柔的感慨。她想起自己年輕時初到将軍府的那一年，也曾在這棵樹下站過許久。那時她還遠沒有今日沉穩，心裏還存着念頭，想着此生也許還能回北境打一場真正的仗。後來她終究沒回去，留下來看着沈家的姑娘一日日長大，長成今日的模樣。

她今夜忽然覺得——這一切，比她真回了北境所能掙來的許多名分，都還要值得幾分。

她輕輕拍了拍老槐的樹乾，像對一位老朋友低聲道別，随後踏着夜色，往松濤閣的方向走去。

夜風在她身後推着衣角，把她的影子，在月白色的石板路上拉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