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暗線（1/2）
第162章 暗線
次日清晨，雨終于停了。
連日陰雲被一陣短而烈的晨風從北面推向南面，吹散成一縷縷薄薄的銀白。朱雀長街兩側的老槐與垂柳總算在陽光下擡起頭來，葉片上殘存的雨水被光一照，成了一串串來不及落下的碎銀。
只是這難得的晴色，沒給街上的行人帶來多少喜色。從昨夜起，京城裏稍有心思的人都察覺到了異樣——東宮禁軍換防的速度悄悄加快了，韓府大門雖照舊緊閉，府中卻比平日多了些細微的動靜。這些變化落在尋常百姓眼裏看不出什麽；落在那些在京城風浪裏磨了多年的眼睛裏，便是一種不能忽視的前兆。
——
将軍府書房，陸青雲與程子謙寅時末就到了。
兩人各自把昨夜整理好的文書鋪在案前：一份是陸青雲從京中各處暗樁彙總的東宮出入人員名冊；一份是程子謙從兵部舊檔與吏部檔案裏一點點比對出來的、近來新提拔官員的譜系圖。
陸青雲先說。他從十年前由庚字營輾轉歸到沈長風麾下起，就習慣用最短的話說最要緊的事。可今日，他的語氣裏帶着平日少有的慎重。
“近三日，有一名中年男子頻繁從東宮偏門進出。手下人多方核對——此人既不是東宮舊有的內侍，也不是太子近年新提拔的侍講。“
“四十出頭。身形偏瘦，卻很硬朗，步距均勻。左頰一道很舊的刀疤，從下颔斜劃到顴骨，年代久遠，幾乎與膚色融在一處，不湊近看不清。“
“他每次進出都在午後辰時過三刻，從不走正門。進了偏門，徑直去東宮北側那處很少使喚的空院。盯了三日，沒見他在別處多停留，也沒見他與東宮裏任何人多說半句話。“
陸青雲頓了一息。
“唯有邱夫人，每日在偏門外等他。迎他時——行一禮。“
“邱夫人在東宮伺候二十多年。這樣鄭重的禮，只對太子妃本人行過。如今她親自迎一個看似下人模樣的男子入偏門——這裏頭的分寸，絕不尋常。“
沈明珠聽完，指尖在案上輕輕敲了兩下。
她這幾日心裏已有類似的猜想。如今得了陸青雲親眼盯出的實證，反而愈發沉靜。她擡眼看向程子謙，示意他接着說。
程子謙把譜系圖慢慢攤開。這張圖從本朝立朝那一年繪起，兩百多位官員的名字一一在列，旁注出身、履歷、師承，以及彼此間能查到的姻親舊誼。
“近十日，太子以戰時急拔的名頭調入京中要職的，有十一人。“他說，“表面看，十一人出身不同，背景很散。可細抽下來——七人，要麽受過韓宏道停職前的提攜，要麽與韓府某一支偏房有過聯姻。剩下四人，看不出與韓府的直接牽連，卻都與兵部一位姓周的老吏有師承情誼。“
“周正。“
“是。周正當年是韓元正一手提拔的。近年淡出朝堂風頭，看上去與韓府疏遠了——實際上，是早就被按進兵部舊檔房的一枚暗子。“程子謙總結，“明面上替太子籌劃這批人事的，是詹事府那位陸侍講。暗裏真正穿針引線的，我以為就是周正。只是此人到現在沒出過一次面，連一封折子都沒簽過。他就坐在兵部那間很少有人進的舊檔房裏，每日翻舊檔——看上去，仍是個不問世事的老吏。“
沈明珠微微閉了一下眼。
她心裏那幅京城暗樁分布圖，瞬間鋪開。東宮、韓府、兵部舊檔房、城南某條巷子裏的無名小院，再到朝堂上各處禦史與侍講，還有京營左翼那位剛換的副将——一個一個點在她眼前連成線，線織成網。最後，所有線索彙向東宮北側那處空院。
她睜開眼，說出一個名字。
“羅獨。“
陸青雲的眉峰微微一動。
這兩個字，他從前聽前輩提起過。三十年前永州舊案裏，替韓家親手動刀的執行人，就是羅獨。左頰那道刀疤，是楊之甫臨死前拼着最後一口氣留下的。此後羅獨一直藏在韓家暗處，多年幾乎沒正面露過面。
今日由姑娘親口把這個名字串起來——陸青雲便明白，韓家這一回，是要動用這把壓了二十年的舊刀了。
“姑娘要屬下今晚摸進那處空院看一看嗎？“
“不要。“沈明珠搖頭，“這個人若真是羅獨，那院子裏不會留下任何明顯的布置。摸進去看不出東西，反倒容易被他抓住把柄。我們既然查不到他懷裏揣的是什麽，就不急着窺他的底。“
“只盯三樣——他與東宮往來的頻度、時辰、路徑。他動一回，我們記一回。他若以為自己藏得好，便不會換路。他若真換了路——那也說明，他已經察覺到我們了。“
她停頓了一下。
“至于周正。從今日起，讓蕭令儀以商賈相識的名義，從兵部旁邊那幾家茶肆入手。周正這種人，表面清冷，骨子裏必有嗜好——否則十幾年被韓元正壓在暗處，不可能不露破綻。蕭令儀若能借一次茶局把他約出來，哪怕只見一面，也勝過我們在兵部外圍盯他十日。“
程子謙與陸青雲各自應聲記下。
三人又把其餘幾處細節過了一遍，直到仆婦端着早飯進來才停。沈明珠留兩人一起用了早膳。飯桌上她說的都是家常——廚房劉嬸新曬的梅子醬，翠竹昨夜繡好的香囊。飯吃到一半，她忽然擡眼，神色溫和：
“子謙，青雲叔。你們這幾日替我熬得眼下都黑了。線索既然摸清了不少，這幾日各自緩一緩，養養精神。真正費神的日子，在後頭。“
兩人笑着應了，卻誰也沒真把“歇一歇“聽進去。程子謙心裏仍在盤算下一步怎麽查周正；陸青雲腦中已在想，夜裏該從手下抽哪兩個人去替換東宮偏門外那一路。
沈明珠自然知道他們不會真歇。這句話本也不是讓他們放下手頭的活——只是想讓他們知道，她心裏記着他們的辛苦。這樣一句輕描淡寫的關照，已經夠讓兩個跟了她幾年的人，接下來再熬幾個日夜也不覺得那麽累。
——
早飯後，沈明珠去了母親屋裏。
近日林氏的身子比平日好些，坐在常坐的軟榻上繡一只香囊。香囊上是兩枚小小的葉子——一枚初春的柳葉，一枚深秋的楓葉。
沈明珠在母親身側坐下，從舊漆盒裏取一塊碎布，陪着她慢慢繡。這半個時辰裏她沒提朝堂，沒提任何與顧北辰有關的事，只講些舊年閑話：小時候第一次跟父親去北境那年，雁門關外的風是怎麽吹的；家裏那株老槐今年春天又冒出了幾條新枝。
林氏一邊聽一邊笑，笑紋輕輕聚在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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