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變天(1/2)
第111章 變天
顧北辰被單獨宣入宮。
消息是李德派人送來的,用的是跟上次一樣的路子。小太監穿便衣,從松濤閣後門進來。
“陛下要見五殿下。只見五殿下。”
石安的臉色變了。“殿下,宮門都封了,你現在進去,”
“備車。”顧北辰說。
他換了一身衣裳。不是朝服,是那件舊袍。洗得發白的灰藍色舊袍,領口磨損了,袖口打了補丁。
石安看着他。“殿下,換件好的吧?進宮,”
“不換了。”顧北辰整了整衣領,“父皇上次見我的時候,我穿的就是這身。”
石安不明白。但他沒有再勸。
程子謙站在門口。他的臉色也不好看,但他沒有說廢話。
“殿下,進去之後,”
“不用叮囑。”顧北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子謙,如果我天黑之前沒出來,”
“殿下!”石安急了。
“讓你別打斷,”顧北辰看了他一眼,“如果天黑之前我沒出來,把消息傳給沈姑娘。只傳給她。”
程子謙的嘴唇抿了一下。“是。”
“石安。”
“在!”
“守好松濤閣。”
“……是。”石安的聲音悶悶的。
顧北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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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門。北側門。
李德親自在門口等着。
他的臉色比上次更差了,眼窩深陷,嘴唇乾裂。一夜沒睡的痕跡刻在臉上。但他的腰杆,還是直的。三十年的規矩養出來的腰杆,不是一夜不睡就能彎的。
“五殿下。”李德行了一個禮。
“李公公。”
“請随老奴來。”
還是那條舊禦道。石板上的青苔被昨夜的雪蓋住了,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顧北辰跟着李德走。兩個人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宮道上回響,一前一後,一老一少。宮牆很高,把冬天的風擋在外面,但擋不住那股子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寒意。
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
“李公公。”顧北辰忽然開口。
“殿下請說。”
“太子,進宮了?”
李德的步伐沒有變。“回殿下,太子殿下天亮前入的宮。現在在乾清宮東暖閣,等消息。”
“父皇見他了嗎?”
“沒有。”李德的聲音很平,“陛下,只見您。”
顧北辰沉默了。
他們走過了一道宮牆。牆上的琉璃瓦被雪覆蓋了,反射着冬天特有的冷白色光芒。遠處的宮殿在雪光裏顯得格外安靜,像一幅畫。但畫裏的人都在動,只是動作藏在牆後面,看不見。
李德忽然放慢了腳步。
不是因為累。是因為,他要說話了。
“殿下。”李德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低到幾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老奴有一句話,不知道該不該說。”
顧北辰側過頭看他。李德的臉上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表情,不是恭敬,不是小心翼翼,而是一種壓抑了很久的、近乎掙紮的鄭重。
“公公請講。”
李德沉默了幾步。腳下的積雪被踩得咯吱作響,像是在替他猶豫。
“殿下知不知道,”李德終于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麽似的,“您母妃當年,給您取名字的時候,陛下在旁邊看着。”
顧北辰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不知道這件事。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他。在他的記憶裏,關于母親的一切都是模糊的、殘缺的、被時間和冷落磨掉了棱角的碎片。他知道母親叫蘇氏,知道她出身不高,知道她走得早。但關于她給自己取名字的那一刻,他從來沒有聽任何人提起過。
他一直以為父皇不在意。
“蘇娘娘那時候身子還好。”李德的目光落在前方空曠的宮道上,像是在看着很多年前的某個畫面,“剛生下殿下,太醫說母子平安。蘇娘娘抱着殿下,想了很久的名字。她對陛下說,這孩子叫北辰。”
李德的聲音在冷風中微微發顫。
“出自《論語》,‘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衆星共之。’”
顧北辰沒有說話。他的腳步慢了下來,幾乎是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陛下當時笑了一下。”李德說,“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但他沒賜承字輩。”
這句話像一根針,紮進了一個他從小到大都在回避的地方。承字輩。太子顧承宣、二皇子顧承安、三皇子顧承平,唯獨他,顧北辰。朝中有人拿這個笑話他,說他連皇子的排行都算不上,連一個“承”字都得不到。他聽過無數次。每一次都當作沒聽見。
“所以,我這個名字,”顧北辰的聲音很輕,輕到連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沒有說出聲。
李德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來,面對着顧北辰。這個跟了皇帝三十年的老太監,在這一刻,眼神裏沒有卑微、沒有謹慎,只有一種沉甸甸的、像石頭一樣壓了很多年的東西。
“老奴跟了陛下三十年。”李德的聲音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一點一點擠出來的,“陛下不賜承字輩,不是不在意。是因為蘇娘娘親自取的名字,陛下不想改。”
顧北辰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覺得改了就是對蘇娘娘……不敬。”
這句話落在雪後的宮道上,無聲無息的。但顧北辰覺得耳朵裏嗡了一下,像是有什麽東西碎了。碎裂的是一層殼,一層他用了二十年搭建起來的殼。那層殼叫“父皇不在乎我”。
他站在原地。沒有動。
風從宮牆的縫隙裏灌進來,吹動了他舊袍的下擺。陽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李德看着他,沒有催促。三十年伺候皇帝的經驗讓他知道,有些時刻,沉默比任何話都重要。
過了很久,也許只是幾個呼吸的時間,但感覺像很久,顧北辰動了。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邁開了步子。
李德跟上了他。
又走了十幾步。養心殿的輪廓已經隐約可見了,灰色的殿頂在雪後的天光中顯得格外沉重。
“這話陛下從沒跟任何人說過。”李德的聲音忽然又響了起來,比剛才更低,“老奴也不該說。但今天,殿下要進去見陛下了。有些事,”
他頓了一下。
“知道比不知道好。”
顧北辰沒有回頭。但他的脊背,挺直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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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心殿。
簾子還是放下來的。光線還是暗的。藥味還是那股藥味,但比上次更濃了。濃到像是一堵牆,人走進去就被裹住了,裹得密密實實的,連呼吸都帶着苦澀。
顧北辰走進去。
皇帝躺在龍榻上。
比上次更瘦了。臉頰凹了下去,顴骨突出來,像兩塊石頭。頭發散在枕上,全白了。上次還有幾根黑的,這次一根都沒有了。手擱在錦被外面,乾枯的、青筋暴突的手,像冬天的老樹枝。
但他的眼睛,是睜開的。
而且,在顧北辰走進來的那一刻,那雙眼睛動了。不是無力的、渙散的轉動,而是一種精準的、清醒的注視。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油已經見底了,但燈芯還在燒,還有光。
“北辰。”皇帝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紙面。
“父皇。”顧北辰在榻前跪下。
“起來,別跪。”皇帝的手動了一下,想擡起來,但只擡了半寸就落下了,“坐,坐到朕旁邊。”
顧北辰在榻邊坐下。
距離很近,近到他能看清皇帝臉上每一條皺紋。這些皺紋他以前沒有注意過,因為他很少離父親這麽近。二十年來,他和這個人之間的距離,大多數時候是一座大殿的寬度,朝堂之上,皇帝在最高處,他在最遠的角落。偶爾被召見,也是隔着禦案、隔着簾子、隔着李德傳話的聲音。
但此刻,他坐在父親身邊。近到能聞見藥味、正在一點一點被時間抽乾的氣息。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從上到下,很慢地掃了一遍。然後停住了。
停在了那件舊袍上。
“你,還穿着這身舊袍。”
不是質問。不是感慨。是一種很奇怪的語氣,像是在确認什麽,又像是在回憶什麽。
“兒臣穿慣了。”顧北辰說。
皇帝沉默了一會兒。他的目光還停在那件舊袍上,停在領口磨損的地方、停在袖口打了補丁的地方。
“你母親,也穿舊衣裳。”
顧北辰的手指微微一顫。
“朕給她新的她不穿。說舊的舒服。”皇帝的聲音忽然有了一絲溫度,很淡的溫度,像冬天的陽光透過厚厚的雲層漏下來的那一點。轉瞬即逝,但确實存在。“她說新衣裳太硬,穿着不自在。朕說你是朕的嫔妃,穿舊衣裳像什麽話。她說,這才像我自己。”
殿內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燭臺上的蠟燭在微微噼啪作響。
皇帝的目光從舊袍上移開了,移到了顧北辰的臉上。
“你長得真像她。”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顧北辰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他咬住了牙,把那股酸意壓了回去。他不能在父皇面前失态。不能。
皇帝似乎看出了他的忍耐。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他的目光變了,從那種帶着回憶的柔軟,變成了一種更沉、更重的東西。
“朕知道你這些年過得不好。”
顧北辰的身體微微一僵。
“毓慶宮的用度被克扣,朕知道。”皇帝的聲音依然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的,像刀刻在石頭上,“你穿舊袍、吃冷飯、住偏殿,朕都知道。冬天沒有足夠的炭火,夏天沒有冰,朕知道。你的月例銀子被內務府截了一半,朕也知道。”
顧北辰的手在膝蓋上攥緊了。指節發白。
他以為父皇不知道。他以為那些苦,是他一個人的。是他默默吞下的、沒有人看見的。他以為自己是被遺忘的那一個,宮裏所有人都不在意的那一個。
但父皇說,朕都知道。
“你以為朕不管你。”皇帝的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兒臣不敢,”
“你沒想錯。”皇帝打斷了他。聲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湖水。但那平靜之下,有一種沉重的、幾乎令人窒息的東西。“朕确實沒管。”
養心殿裏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不是不想管。”皇帝的胸口緩緩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用盡全身的力氣,“是不能管。”
他停了很久。久到顧北辰以為他不會再說了。
“你母親走得早,沒有母族撐着,你在宮裏像一根沒有根的草。”皇帝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朕要是對你太好,韓家會注意到你。注意到你,就會動你。”
顧北辰的喉結滾了一下。
“韓家的手,伸得比你想的長。內務府、禦膳房、宮中的侍衛,到處都有他們的人。朕在的時候,他們尚且收斂。朕若是明晃晃地護着你,他們不會動你,但他們會記住你。”皇帝閉了一下眼,又睜開,“記住你,比動你更危險。因為記住了,就會防備。防備了,就會在朕看不到的地方,一點一點地把你的路堵死。”
“朕寧可讓你被忽視,也不願讓你被盯上。”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顧北辰的眼眶熱了。
他低着頭。不讓父皇看到他的表情。他的手攥在膝蓋上,攥得指關節都在發疼。但他沒有出聲。二十年被忽視的委屈、二十年獨自咬牙的苦,在這一刻忽然有了一個解釋。不是不在乎。是,不能在乎。
殿內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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