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帝心(2/2)
“陛下。”他的聲音很沉,像一塊石頭落進了深水裏,“臣在北境十五年,年年上報軍需缺口。年年得到的回複是‘已撥付’。但到手的,從來沒有足額過。”
“差多少?”
“最少的一年差兩成。最多的一年,差五成。”
皇帝的臉色沒有變。但他的手,擱在被子上的手,攥緊了。
“臣帶了賬冊回來。”沈長風說,“北境十五年的軍需收支,每一筆都有記錄。跟兵部的撥付記錄對照,缺口一目了然。”
“你帶了賬冊?”
“是。”
“為什麽不早拿出來?”
沈長風沉默了一瞬。
“因為臣,在等。”
皇帝看着他。
“等什麽?”
“等陛下問臣。”沈長風說。
兩人對視了三息。
然後皇帝,笑了。
這次的笑容比剛才深一些,帶着一種複雜的意味。
“你,跟你女兒一樣。”皇帝說,“都是能忍的人。”
沈長風沒有接這句話。
“朕聽說,你女兒在雁門關射了三箭。”
皇帝的聲音裏帶了一絲欣慰,“将門虎女。”
沈長風沒有說話。
皇帝靠回床頭。他閉了一會兒眼睛。
“長風。”他說。
“臣在。”
“但願忠臣不寒心。”
這句話,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
但沈長風的眼眶熱了一下。
他跪下。
“臣,不敢寒心。”
皇帝沒有讓他起來。也沒有再說話。
殿裏安靜了很久。
然後李德走了進來。
“萬歲爺,該喝藥了。”
皇帝睜開眼。“送沈将軍出去。”
“是。”
,
李德一路送沈長風走到了宮門口。
這一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
到了宮門口,李德停下腳步。
“沈将軍。”他笑眯眯地說。
沈長風轉頭看他。
“陛下,許久沒跟人說這麽多話了。”李德的聲音很輕,“上一個能讓陛下說這麽多話的人,是三年前的事了。”
沈長風看着李德。
“李公公。”他說,“陛下的身體,”
李德的笑容沒有變。但他的眼睛,在笑容後面,有一種沈長風看不透的東西。
“沈将軍保重。”李德說。
他躬了躬身。然後轉身回了宮。
走了幾步,他又停下來。
“對了,”李德回過頭,笑眯眯地說了一句似乎毫不相關的話,“最近天涼了。将軍府那邊,要添炭了吧?宮裏剛撥了一批新炭,上等銀絲炭,燒起來沒有煙。我讓人給将軍府送二百斤過去。”
沈長風愣了一下。
送炭?
太監總管親自安排給将軍府送炭,這不是一般的人情。
“多謝李公公。”沈長風說。
“不謝。”李德笑了笑,“天冷了,保重身體要緊。将軍保重,令嫒也保重。”
他特意提了沈明珠。
沈長風看着李德的背影消失在宮門裏。
這個老太監,說了一輩子的場面話。但今天這幾句,不是場面話。
送炭。提沈明珠。
這是在告訴他,皇上記着你們家。皇上知道你們在做什麽。
宮門緩緩關上了。
沈長風站在宮門外。
秋風吹過,吹得他的官服獵獵作響。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擡起頭,看了一眼天。
天很高。雲很淡。太陽已經偏西了,斜斜的光線照在宮牆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皇上在等。”他自言自語,“他在等一個出手的理由。”
他轉身走了。
,
将軍府。
沈明珠在書房等着。
沈長風進來的時候,她正在桌上擺棋子。不是圍棋,是她自己的“棋盤”。三枚棋子代表方遠山、趙懷安、陳正言。另外三枚代表韓宏道、韓元正、宋先生。
還有一枚,放在最上面。
代表皇帝。
“爹。”她擡頭。
沈長風在她對面坐下。
“說了什麽?”
沈長風把面聖的經過簡略地說了一遍。
沈明珠聽完。
她的手指在那枚代表皇帝的棋子上輕輕敲了兩下。
“但願忠臣不寒心。”她重複了一遍皇帝的話。
“嗯。”
“這句話,不是安慰。”沈明珠說,“是信號。”
沈長風看着她。
“皇上在說,他知道。他知道兵部有問題,他知道韓家在做什麽。但他不能直接出手,因為韓元正在朝堂上經營了三十年。他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讓天下人都覺得‘這是公正的’的理由。”
“所以,”
“所以他等方遠山、趙懷安、陳正言的折子。”沈明珠說,“三個不相關的人同時說一件事,這就是理由。”
“你覺得,他會動韓宏道?”
沈明珠看着桌上的棋局。
“會。”她說,“但不會現在。他在等,等更多的證據、更大的聲勢。等到朝堂上的聲音大到他不能不管的時候,他才會動手。”
“那我們,”
“繼續推。”沈明珠把一枚棋子往前移了一格,“方遠山的折子已經遞上去了。趙懷安的明天遞。陳正言的後天遞。三份折子,三天。三天之內,讓皇上看到:這不是一個人在說話,是一群人在說話。”
沈長風看着女兒。
他忽然想起了沈明珠七歲那年,她第一次學下棋。她坐在棋盤前,小小的手指捏着棋子,問他:“爹,怎麽才能贏?”
他說:“看全局。不要只看眼前這一步。”
她當時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現在,她在看全局。
而且看得比他清楚。
“好。”沈長風站起來,“我去寫一封信給趙懷安,提醒他明天遞折子的措辭。”
“不用太詳細。”沈明珠說,“趙叔是兵部侍郎,他知道怎麽說。只要告訴他一句話就夠了。”
“什麽話?”
“‘皇上在聽。’”
沈長風看了她一眼。然後他點了點頭。
他走出了書房。
沈明珠一個人坐在桌前。
“但願忠臣不寒心。”她把這句話又念了一遍。
前世皇帝從來沒有對父親說過“忠臣”兩個字。
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天乾物燥,小心火燭,”一聲接一聲,越來越遠。
她吹了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