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荊州暗戰(2/2)
“你的真心值多少錢?”裴行止頭也沒回。
錢塘沉默了一下。“值一條命。我的命。”
裴行止停了腳步。他回頭看了錢塘一眼。
“你的命——值不了幾個錢。”他說,“但你的嘴——如果說的都是真話,值很多。”
錢塘連連點頭。“真話!都是真話!我在韓家乾了十年——他們的走私鏈從荊州到北狄,中間經過八個據點,每個據點的管事我都認識。這些人的名字、長相、住址——我都記得。你們要是想從內部瓦解韓家的走私網——我就是現成的地圖。”
裴行止沒說話。
方錦書在旁邊輕聲說:“裴兄,這個人可以用。”
“我知道。”裴行止說,“但用他之前——先确認他說的每一句話是不是真的。”
他看了錢塘一眼。“到了京城——會有人來驗你的話。如果你說了一句假話——”
“不會!絕不會!”錢塘差點給他跪下。
裴行止沒再理他。他繼續往前走,腳步很快。
方錦書跟上去。
“裴兄。”
“嗯。”
“你的傷——到了京城讓蘇姑娘看看。”
裴行止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血痕。“不礙事。”
“上次你也說不礙事,結果化膿了。”
裴行止想反駁,但想到方錦書說的有道理——上次那個傷确實是因為他不當回事才化膿的。
“行。”他說,“回京城再說。”
“一定要去。”方錦書語氣罕見地強硬,“蘇姑娘說了——下次受傷先來找她,不要自己以為。”
“你記得這麽清楚?”
方錦書的耳朵微微紅了一下。“她說話的時候語氣比較重。印象深刻。”
裴行止看了他一眼。
嘴角彎了一下。
什麽都沒說。
——
客棧。
裴行止把錢塘關在裏間,派方錦書在外面守着。他自己坐在窗前,把截獲的賬冊和信件一頁一頁翻了一遍。
賬冊的記錄跟他在暗道裏拓的副本完全吻合。但原件上有一樣副本沒有的東西——韓宏道的親筆簽名和私印。
每一筆出貨的批條上,都有韓宏道的簽名。
裴行止把這些簽名跟韓宏道平時的奏折筆跡做了對比——當然他帶不了奏折原件,但蕭令儀給過他一份韓宏道的筆跡樣本。
一模一樣。
這不是仿寫。這是韓宏道親筆。
七封信的內容更觸目驚心。信是寫給北狄王庭的“特使”的——信中不僅涉及鐵器火藥的交易安排,還有雁門關換防時間和糧草運輸路線的情報。
裴行止看完最後一封信,把所有東西重新包好。
“方錦書。”
“嗯?”方錦書從門口探出頭來。
“明天一早走。走水路回京城——比陸路快三天。”
“好。”
“把這些東西分兩份。一份你帶,一份我帶。兩條船走不同的路線——萬一一條出事,另一條還在。”
方錦書點了點頭。
“還有。”裴行止的聲音壓低了幾分。
“什麽?”
“這些信裏有一樣東西——比韓宏道的簽名更重要。”
“什麽?”
裴行止把最後一封信翻到末尾——那裏有一行極小的批注。不是韓宏道的字跡。
批注只有幾個字:“顧文照舊辦。”
“顧文”——這個名字方錦書不認識。但裴行止的表情告訴他,這個名字很重要。
“顧文是誰?”
“不知道。”裴行止說,“但在韓家的走私鏈上能批照舊辦的人——級別不低。這個名字——帶回去讓殿下查。”
方錦書把“顧文”兩個字記在心裏。
窗外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裴行止站起來,把傷口簡單地用布條纏了一下。血已經止了,但袖子上的血跡洗不掉。
“裴兄。”方錦書忍不住又說了一句,“你為什麽不躲?”
“什麽?”
“第三號倉的守夜人——你說他出手的時候劃了你一下。你的身手明明可以躲開的。”
裴行止想了想。
“習慣了。”他說。
“什麽意思?”
“習慣了先解決對手,再管自己。”裴行止把刀別好,“一個人跑外勤的時候沒有人幫你看後背。你只能選——要麽先保護自己,要麽先解決危險。我選後者。”
方錦書看着他。
“以後不要了。”方錦書說,“以後有人幫你看後背了。”
裴行止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不是那種習慣性的自嘲——是真的在笑。
“行。”他說,“回京城再說。”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方錦書一眼。
“方錦書。”
“嗯?”
“你這個人——比我想的有用。”
方錦書不知道該說謝謝還是該翻白眼。
“走吧。”裴行止推開門,“天亮了。”
晨光從碼頭的方向照過來。荊州的早市已經開始喧鬧了。
他們帶着證據、帶着錢塘、帶着韓宏道親筆簽名的走私鐵證——踏上了回京的路。
三年來裴行止第一次覺得——跑外勤這件事,有人一起,确實不一樣。
——
回京的船上。
錢塘被關在船艙的最底層。裴行止和方錦書輪流看守——白天方錦書守,晚上裴行止守。
方錦書守的時候,錢塘話很多。
“方爺,您是讀書人吧?”錢塘的眼睛滴溜溜轉着,“小的雖然沒讀過書,但最佩服有學問的人——”
“少拍馬屁。”方錦書翻了一頁書,沒擡頭。
“不是拍馬屁!小的說的是真心話!”錢塘換了一個姿勢坐好——雙手綁着不太舒服,“方爺,小的有一件事想跟您商量——”
“不商量。”
“就一件事!”錢塘急了,“小的在荊州還有一筆私房錢——藏在碼頭邊上劉婆子的馄饨攤底下。三百兩。如果您幫小的保住性命——那三百兩算小的孝敬——”
“不需要。”方錦書放下書,看了他一眼。“你的命不用你自己保。只要你說的是真話——有人會保你。”
錢塘的嘴張了張。“真的?”
“但如果你說了一句假話——”方錦書的語氣很平淡,“保你的那個人也會是殺你的那個人。”
錢塘縮了縮脖子。他雖然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方錦書說話的語氣讓他相信——這不是在吓唬他。
“真話……真話……”錢塘喃喃自語,“小的都是真話啊……韓宏道的走私線,從荊州到北狄,中間八個據點——漢口、襄陽、南陽、洛陽、太原、大同、宣府、到張家口出關。每個據點的管事小的都認識——漢口的叫劉大壯,襄陽的叫——”
“別急。”方錦書重新拿起筆,“一個一個說。我記下來。”
錢塘如遇大赦,開始竹筒倒豆子般往外倒。
方錦書一邊記一邊在心裏感嘆——這個人确實是一座活的情報庫。韓家走私網絡的每一個細節,他都記得清清楚楚。人名、地點、接頭暗號、運貨頻率、守衛人數——全有。
裴行止說得對。錢塘的命不值錢,但錢塘的嘴——如果說的都是真話——值千金。
船在江面上緩緩行進。兩岸的山色從荊州的低矮丘陵慢慢變成了中原的平原。
方錦書記了整整三個時辰。寫滿了七頁紙。
這七頁紙——足以讓韓家的走私網絡無處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