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中秋宮宴前(1/2)
第70章 中秋宮宴前
八月十二。
将軍府一早就忙起來了。中秋在即,各家送宮裏的節禮要在十三日之前備齊。林氏列了清單:一對白玉瓶、兩匹蜀錦、一盒八寶糕——中規中矩,既不寒酸也不紮眼。但沈明珠看了清單之後加了一樣東西:一匣子北境乾棗。
“這也能送宮裏?”翠竹把那匣子打開看了看,乾棗大小均勻,顏色暗紅,品相不錯但算不上精致。
“這是爹從北境帶回來的。雁門關外的棗樹只有向陽的山坡上能活,産量極少。宮裏的禦膳房年年采買,今年因為邊境緊張斷了貨。”沈明珠把匣子合上,“吳貴妃喜歡用紅棗炖燕窩。“
翠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秦嬷嬷在旁邊整理出行的衣裳,頭也沒擡地說了一句:“送禮不在貴,在別人缺什麽。”
翠竹應了一聲。她這段時間學到了很多——不是從書本上,是從秦嬷嬷嘴裏蹦出來的這些三兩個字的短句裏。
——
皇宮。鳳儀宮。
吳貴妃住的地方比沈明珠想象的還要講究。院子裏種着兩棵金桂樹,八月的桂花開得滿枝都是,一進門就聞到了那股沁人的甜香。宮女們穿着統一的淡黃色衫子來來去去,端茶送水的動作輕柔得像在水上飄。
“沈姑娘來了。”吳貴妃笑盈盈地從裏間迎出來,穿一身秋香色的宮裝,頭上只簪了兩朵小巧的珠花,比沈明珠想象中的要素淨。“快坐。一路辛苦了——來人,上茶。再把那碟子桂花糕端出來,新做的。”
沈明珠行禮坐下。吳貴妃今年三十九,保養得當看着像三十出頭,眉目之間有一種養尊處優的從容。但她的眼睛不從容——那雙眼睛像兩口深井,表面波瀾不驚,底下不知道藏了什麽。
“令尊回京——本宮早就想見見了,只是後宮不方便。”吳貴妃端起茶杯,“沈将軍在北境十年,不容易。”
“爹說,守邊是分內的事。”
“分內的事做十年,那就不只是分內了。”吳貴妃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沈姑娘今年——十六了吧?”
來了。
“是。”
“十六啊。”吳貴妃放下茶杯,語氣忽然多了三分親熱,“本宮的承安今年十九。也到了說親的年紀了。上回花會上見過沈姑娘——回來就跟本宮說沈家姑娘氣度不凡。年輕人嘛,心思本宮也不好多問。但要是兩家有緣——”
“娘娘擡愛。”沈明珠放下茶杯,“臣女的親事要聽父母做主。”
“當然當然。”吳貴妃笑着擺手,“本宮就是随口一提。來——嘗嘗這桂花糕,禦膳房新做的方子。”
沈明珠拈了一塊。桂花糕入口綿軟,甜度适中,确實比外頭的好。她慢慢嚼着,心裏把吳貴妃剛才的每個字過了一遍。“承安”二字說得極自然,像是早就排練過。而“上回花會上見過”——那場花會是三個月前的事了,二皇子當時根本沒跟她說過一句話。
吳貴妃在放風。到了明天,半個後宮都會知道“吳貴妃看上了沈家姑娘”。不管沈明珠答不答應,這條消息本身就是一枚投向京城的石子。
“對了——”吳貴妃像是忽然想起什麽,“中秋宮宴那天,太子妃在禦花園東側設了小宴,請的都是各家的姑娘。沈姑娘也收到帖子了吧?”
“收到了。”
“去吧。”吳貴妃的語氣柔和,但那柔和底下壓着一層別的意思,“韓家的席面——總是好看的。”
——
告別吳貴妃後,沈明珠帶着翠竹和秦嬷嬷從鳳儀宮出來。宮道上來來往往都是忙中秋布置的宮人,搬燈籠的、挂彩綢的、擡花架的,嘈雜但有序。
走到宮道拐角的時候,前方站着一個人。
四十多歲的婦人,暗紅色褂子,發髻梳得一絲不茍,面容端莊,嘴角挂着笑。那笑容精确得像量過尺寸,大小深淺分毫不差。
邱夫人。韓婉兒的心腹,東宮的總管事。
“沈姑娘。”邱夫人笑着迎上來,“巧了。奴家正要去給貴妃送帖子——”
“邱嬷嬷。”沈明珠微微一笑。宮道這麽長,偏偏在這個拐角“碰到”。巧得跟戲本子似的。
“太子妃說了,中秋那天一定要請沈姑娘坐上席。沈家跟東宮以後就是同朝之好——要多走動。”邱夫人的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周圍的宮女聽到“太子妃”三個字。
“多謝太子妃美意。”
“對了——聽說沈将軍帶了不少人回來?百來號親衛呢。将軍府怕是要熱鬧一陣子了。”
“爹帶回來的都是邊關的老兵。苦了十年,讓他們歇歇。”
“也是也是。那奴家不耽誤沈姑娘了。中秋那天見。”邱夫人笑着走了。步子輕盈,腰背挺直,走到拐角處回頭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認沈明珠有沒有往東宮方向走。
“嬷嬷。”沈明珠低聲說。
“老奴注意到了。”秦嬷嬷的聲音同樣很低,“她問将軍帶了多少人回來——在替韓家摸底。”
“不只是摸底。她站的位置剛好能看到鳳儀宮的出入。她在盯誰來找吳貴妃。”
秦嬷嬷的眼神冷了一度。“這個女人——得讓紀雲娘盯上。”
——
宮道上又走了一段。翠竹的帕子被風吹掉了,她彎腰去撿的時候差點撞到一個路過的人。
“對不起——”翠竹慌忙道歉,擡頭一看,愣住了。
那人四十出頭,面白無須,穿着深藍色的內廷總管服色,金絲祥雲紋在陽光下隐隐發亮。他不但沒有生氣,反而彎腰幫翠竹把帕子撿了起來,笑眯眯地遞過去。
“姑娘別急。風大。”
李德。皇帝身邊的太監總管,內廷第一人。
沈明珠認出了他。不是這一世見過——而是前世。前世她對李德的印象很淡,只記得沈家出事之後,所有人都躲得遠遠的,只有李德在天牢門口給父親送過一碗熱粥。
“沈姑娘。”李德的笑容依然溫和,但他的目光在沈明珠身上停了兩息,然後很自然地移開。“将軍回京了——沈家的喜事。老奴替陛下高興。”
替陛下高興。不是替自己,不是替誰。是替“陛下”。在宮裏活了幾十年的人,吐出來的每個字都是稱過斤兩的。
“李公公。”沈明珠微微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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