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歸途(2/2)
“閉嘴。”沈長風把路引折好,揣進懷裏。
葉松立刻閉嘴了。将軍說閉嘴就閉嘴——這是十五年練出來的條件反射。
沈明玉從馬上跳下來,走到那個領頭蒙面人面前蹲下。
“說。誰派你來的。”
蒙面人咬着牙不吭聲。
沈明玉拔出腰間短刀——不是要動手,只是在他面前轉了兩圈。刀刃在陽光下反着寒光。
“我再問一遍。”沈明玉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石頭砸下來。“誰——派——你——來——的。”
蒙面人終于開口了,聲音發抖:“賞金……有人在荊州發的賞金……一千兩……只說截住沈将軍的行李——不讓殺人——”
“一千兩。”沈明玉冷笑,“我爹的命一千兩?”
他站起來,把短刀往地上一插。
“綁了。全部綁了。帶到京城交大理寺。”
沈長風看了兒子一眼。
“帶上路引。路引比人更重要。”
沈明玉一愣,然後明白了——活口會翻供,但蓋着韓宏道官印的路引翻不了。
他點點頭。“知道了,爹。”
——
清風驿。
安頓傷員之後,沈長風在驿站的後廂房裏點了一盞燈。
桌上攤着那張路引。韓宏道的印章在燈下泛着暗紅色的光。
沈平守在門外。葉松去安排夜哨了。沈明玉在隔壁房間擦槍——他的長槍上沾了三個人的血,得仔細擦乾淨才行。
房間裏只有沈長風一個人。
他把路引和賬冊并排放在桌上。看了一會兒,又從懷裏取出珠兒的密信。
那字跡跟八年前完全不一樣了。當年規規矩矩的一橫一豎,如今落筆沉穩,轉折利落,像削鐵。信裏把韓家可能的三種截殺方案分析得條理分明——今天的伏擊,是她寫的第二種。
他的珠兒。十六歲的閨閣少女。
信的最後一行:“爹,京城的事我已布局。您只需做一件事:平安回來。”
沈長風把信折好放進賬冊裏,把燈芯撥亮了些。門外葉松的聲音傳來——在跟守夜的兵抱怨驿站的床板太硬,“還不如睡馬背上”。沈明玉在隔壁擦槍,金屬的磨擦聲有節奏地響着。
他又看了一眼路引上韓宏道的印章。
十年了。終于露出狐貍尾巴。
——
京城。将軍府。
同一個夜晚。
林氏在庫房裏翻了大半天,把沈長風十年前離家時留下的舊袍子翻了出來。深藍色的棉袍,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樟木箱子最底層。她抱着那件袍子在庫房門口站了很久,翠竹端着燈籠在旁邊等着,不敢出聲。
“夫人,外頭涼了。”翠竹終于小聲說了一句。
林氏回過神來,把舊袍子搭在臂彎裏,往正院走。經過前廳的時候她停了一步——趙大正帶着兩個人架梯子修大門上的匾額。“将軍府”三個字的漆面斑駁了,金粉脫落得只剩輪廓。
“趙大。”林氏叫了一聲。
趙大從梯子上轉過頭來:“夫人。”
“匾額上了新漆之後,把門口那兩盞燈籠也換了。舊的太暗了。”
“明白。”
林氏抱着舊袍子走進正院,翠竹跟在後面。經過沈明珠的書房時她聽到裏面有人說話的聲音——女兒和秦嬷嬷。她沒有進去,停了一步,然後繼續往後院走。
翠竹小聲問:“夫人不去看看姑娘?”
“不去了。”林氏的聲音輕了下來,”珠兒忙的事,我不懂。但她爹回來——衣裳得是乾淨的。”
她把舊袍子拿到燈下仔細看了一遍。領口有一處舊漬——十年前的茶漬,洗不掉了。她用指甲輕輕刮了刮,刮不動,就放下了。
“翠竹,明天一早去裁縫鋪。照這件的樣式裁一件新的。布料——不用太好,但要厚實。北境回來的人怕冷。”
“怕冷?”翠竹不解,“現在是七月啊。”
“在北境待了十年的人,回到京城也覺得冷。”林氏把舊袍子疊好,“你不懂。”
翠竹确實不懂。但她看見夫人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別的什麽。
——
沈明珠的書房。
秦嬷嬷把趙虎的最新消息念完了——韓家昨日調了三十餘人出城,騎快馬走南門。
“時間對得上。”沈明珠說。密信早就送到了父親手中,清風驿的伏擊在她預料之中。“爹不會沒有防備。”
她把紙條湊到燈芯上燒了。火苗吞掉最後一個字,灰燼落進銅盤。
“嬷嬷,将軍府的大門修好了嗎?”
“趙大正在弄。”
“嗯。”沈明珠站到窗前。窗外趙大扛着一桶漆從前院走過去,另外兩個下人在搬新燈籠。整個将軍府都在動——像一個沉睡了十年的老宅子正在醒過來。
“爹回來之後——“她的聲音輕了下去。
“老奴知道。”秦嬷嬷接了下去,“硬仗還在後頭。”
沈明珠沒有再說。窗外傳來趙大的聲音——“這漆刷勻了!往左邊多刷兩下,別糊弄!”
她轉身回到桌前,拿起筆開始寫信。給蕭令儀的——讓她在父親入京那天安排錦繡坊的人沿途觀察。給趙蕊的——讓趙懷安在兵部留意韓宏道的動向。
兩封信寫完。翠竹端着一碗蓮子羹從後院跑過來。
“姑娘,夫人讓我送的。”她把碗放在桌上,“夫人說——讓姑娘早些睡。”
沈明珠看了那碗蓮子羹一眼。湯還是熱的,冒着細細的白氣。
“嗯。”她喝了一口。
林氏不問她在忙什麽。只送一碗湯來。
這是母親的方式。
(第二卷風雲變色.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