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暗潮(2/2)
只有兩行字。但比她收到的任何一封信都重。
第一行:“朝中風聲——皇帝可能會召沈将軍回京述職。最快兩個月內。”
第二行:“北境軍饷案和北狄犯邊——皇帝要當面問沈長風。”
沈明珠看着這兩行字。
父親回京。
前世——父親也是被召回京的。回京述職,大捷受賞。韓家在宴後抛出通敵書信——一夜之間,從功臣變罪人。
那是所有噩夢的起點。
她把信燒了。火苗在指尖前面跳了兩下,紙灰簌簌地落在銅盆裏。
她沒有叫秦嬷嬷。沒有叫翠竹。她獨自坐在燈下,想了很久。
父親回京——危險,也是機會。
危險在于:韓家一定會趁父親回京動手。通敵書信、軍饷疑案、彈劾折子——所有的武器都會一起砸下來。
機會在于:父親回到京城,沈家就不再是“閨中少女獨自撐門”的局面。沈長風在軍中的威望、在朝中的舊交——遠在千裏之外用不上,但一旦回京,就是底牌。
而且——父親回來了,她可以告訴他一些事。不是全部。但至少可以告訴他:韓家有一封僞造的通敵書信。
前世父親是毫無防備地撞上了那封信。
這一世——她要讓父親有所準備。
——
天蒙蒙亮的時候,将軍府角門被人敲響了。
敲門聲很急。“咚——咚咚——咚。”不是平時送菜的菜販子,也不是趙蕊的信使。
趙大去開了門。
門外站着一個老兵。
他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服,頭上裹了一塊灰布巾,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溝壑。左眼上方有一道舊傷疤,從眉棱骨一直拉到太陽xue——是被北狄的彎刀砍過的。
他站得筆直。一路風塵仆仆,軍服上沾滿了泥點和汗漬,但腰背像一杆槍——沒有彎過。
右手緊緊攥着一個油布包裹。巴掌大小。
趙大打量着他。“你找誰?”
老兵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嗓子。“沈府。我找——沈姑娘。将軍讓我來的。”
趙大的眼睛一亮——又暗了。他沒有立刻讓人進來。
“有憑證嗎?”
老兵從懷裏摸出一塊鐵牌。趙大接過來——“北境前軍”四個字,背面刻着編號。這是沈長風嫡系的軍牌。
趙大把老兵帶進了內院。
秦嬷嬷最先出來。她看到老兵的那一瞬間,腳步頓了一下。
“老趙頭?”
老兵繃了一路的臉終于松了。“秦姐。将軍讓我來送信。”
“你怎麽來的?”
“騎了半個月。”老趙頭的聲音裏是掩不住的疲憊。“将軍不放心走驿站。說這封信只能親手交給沈姑娘。”
翠竹在廊下探出頭來。她看到老趙頭的時候愣了一下——這人灰頭土臉的,身上的衣裳像在泥地裏打過滾,臉上一道疤,活像從畫本子裏走出來的老将。
“嬷嬷,這是誰?”翠竹小聲問。
“将軍的老部下。”
“那臉上的疤是——”
“打仗留的。別盯着人家看。”
翠竹趕緊收回目光。但她又偷偷看了一眼——老趙頭雖然灰頭土臉,但站在那裏腰板筆直,像一棵風吹不倒的老樹。
“給他端碗水。”秦嬷嬷說。
翠竹跑去端水。回來的時候手裏還多了兩個饅頭。“我順便拿的——看他像是餓了。”
秦嬷嬷瞥了她一眼。翠竹嘿嘿一笑。
沈明珠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她穿着昨夜的中衣,外面随手披了一件薄衫,頭發都沒來得及梳。
老趙頭看到她,愣了一下。
他上次見沈明珠是八年前。那時候這個姑娘才八歲——紮着兩個丫髻,跟在沈長風身後跑來跑去,小尾巴似的。有一回沈長風在校場巡營,她偷偷跟着去了,蹲在轅門後面看兵士操練,看得眼睛亮亮的。
如今——已經長成大姑娘了。眉目清淡,面色沉靜。但眼睛還是那雙眼睛——亮的。
“姑娘。”老趙頭單膝跪下,雙手遞上那個油布包裹。“将軍親筆信。讓老朽務必交到姑娘手上。”
沈明珠接過包裹。
她的手指有一瞬間的顫抖。但只是一瞬間。
她拆開油布。裏面是一封信。
桑皮紙。粗糙的、灰黃色的北境軍用紙。字跡很端正——是父親的字。沈長風寫字一橫一豎都帶着力道,像在紙上紮馬步。這種字她從小看到大。
信不長。只有幾行字。
珠兒——爹知道你在操心家裏的事。你的心思,爹都知道。你娘身子不好,弟弟還小。家裏的擔子落在你肩上,爹對不住你。北境的事你不用擔心。爹守了十年的關,不是白守的。朝廷可能要我回京述職。如果回來——爹有很多話要跟你說。
最後一行,只有七個字。
珠兒,爹要回來了。
七個字。
沈明珠看了三遍。
她沒有哭。眼眶熱了一下。但她把那股熱意壓下去了。
前世——她也等過。等到父親回京,等到大捷受賞,等到通敵書信砸下來。等到一切都來不及了。
這一世——父親要回來了。
但這一次,她已經不是前世那個什麽都做不了的沈明珠了。
她把信貼在胸口。閉了閉眼。
翠竹站在旁邊。她不知道信上寫了什麽,但她看到了姑娘閉眼的那一瞬間——姑娘的睫毛在發抖。
翠竹安安靜靜地站着,一個字都沒有說。
秦嬷嬷也站在一旁。她的眼眶有些發紅——但她沒讓眼淚掉下來。
院子裏很安靜。老趙頭還跪在地上,等着沈明珠說話。
沈明珠睜開眼。
“起來吧。”她的聲音平穩得像什麽都沒發生過。“讓老趙頭先歇着。給他準備飯菜和乾淨衣裳。”
“是。”秦嬷嬷轉身去安排了。
翠竹拉着老趙頭往客房走。“趙大爺,先吃東西。我再去給您燒壺熱水——”
“不用那麽麻煩——”
“不麻煩!”翠竹的聲音亮得很,像是在用熱鬧填補什麽。“您騎了半個月的馬!您得好好歇歇!”
她們的聲音漸漸遠了。
院子裏只剩沈明珠一個人。
天光從東邊漫上來,一寸一寸地亮。老槐樹的葉子在晨風裏沙沙地響。遠處傳來了晨鼓聲——沉沉的,一聲一聲,像京城這座巨大城池的心跳。
沈明珠站在院子裏,手裏還攥着那封信。
七個字。
“珠兒,爹要回來了。”
暴風要來了。韓家在磨刀,皇帝在觀望,北狄在集結。前世的時間線在加速——她以為還有兩年,現在可能只剩幾個月。
但她的手不抖了。
因為這一次——她不是一個人。
顧北辰在松濤閣。裴行止在暗處。趙虎在韓家內部。方錦書在整理證據。趙蕊在傳遞消息。林氏在将軍府坐鎮。秦嬷嬷在她身後。翠竹在她身邊。
這一世——她準備好了。
風吹過老槐樹的樹梢。晨鼓聲一聲一聲地傳來。
暗潮湧動。
而她——已經在潮水中站穩了腳。
一切才剛剛開始。
(第一卷暗潮湧動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