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圍困(2/2)
韓婉兒看着她,目光深了一分。“随口一句”——沈明珠在刻意把皇帝的話說輕了。
但韓婉兒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沈明珠歪頭的時候,她的眼睛——沒有散焦。
真正微醺的人,眼神是散的、柔的,像隔了一層水霧。但沈明珠的眼睛很清。清得像沒喝過酒一樣。
那一瞬間極短。短到在座的其他人絕不可能注意到。
但韓婉兒注意到了。
她沒有追問。她笑着舉起酒杯。“來來來,不說這些——喝酒喝酒。”
柳青衣跟着舉杯。李蕙蘭松了口氣——她還以為要聊親事呢。周若芸終于把嘴裏的杏仁咽了下去。
場面又熱鬧起來了。
——
酒宴在暮色中散了。
沈明珠和翠竹走出東宮側門的時候,翠竹打了個飽嗝——吃了太多糕點。
“姑娘,韓家的桂花糕真好吃……”翠竹拍了拍肚子,臉上有一絲不好意思。“還有那個棗泥酥——裏面放了豬油的,我從來沒吃過這麽酥的——”
“少說話。”秦嬷嬷在外面等着,一把拉住翠竹的手腕。
翠竹立刻閉嘴。
上了騾車,簾子放下來。
沈明珠靠在車壁上,閉着眼。她臉上還帶着酒宴上那種微醺的懶散——但車簾放下的一瞬間,懶散就像面具一樣被摘掉了。
她的眼睛睜開了。很清醒。
“嬷嬷。”
“嗯。”
“韓婉兒看出來了。”
秦嬷嬷的手微微一緊。“看出什麽了?”
“我裝醉的時候有一瞬間沒繃住——眼神太清了。韓婉兒盯着我看了整整三息。”沈明珠的聲音很輕。“她不傻。一個喝了五六杯酒的人,眼睛不可能那麽亮。”
騾車在巷子裏緩緩走着。車輪碾在石板路上,咕嚕咕嚕地響。
“這算大破綻嗎?”翠竹小聲問。
“不算大。但韓婉兒會記住。”沈明珠閉上眼,“她會在心裏記下一筆——沈明珠的酒量不對勁,或者她根本就沒醉。然後她會往下想。一個将軍家的丫頭,酒量這麽好,心思這麽細,在座那麽多人只有她一個人全程不露底——不對勁。”
秦嬷嬷沉默了一會兒。“下次怎麽辦?”
“沒有下次了。”沈明珠說,“韓婉兒不會再用同一種辦法試探第二回。她下次出手——會更狠。”
騾車拐進将軍府的巷子。角門開了,車進了院子。
翠竹扶着沈明珠下車。天已經擦黑了,老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鋪了半個院子。
沈明珠站在院子裏,深吸了一口氣。
“嬷嬷。”沈明珠回到內室,提筆寫信。
“今日赴東宮酒宴。韓婉兒試探了三個方向:方家案、皇帝聯姻、各家親事。我有一處失誤——裝醉時眼神太清,被韓婉兒捕捉到了。韓婉兒不會止步于此。下一刀會從別的方向來。流言——最有可能。”
信封好,走暗格。
翠竹端了一杯熱茶進來。“姑娘,喝杯茶醒醒?”
沈明珠接過茶。“我沒醉。”
“我知道。”翠竹嘿嘿一笑,“但那個解酒丸的味道是不是還在嘴裏?我看姑娘從東宮出來之後一直皺鼻子。”
沈明珠喝了口茶。确實還在嘴裏。苦得發麻。
“比韓婉兒的笑臉好咽。”她淡淡說。
——
東宮。內院。
賓客散盡。清荷閣的燈籠在晚風中搖晃,荷塘裏的水面被風吹出細碎的皺紋。
韓婉兒坐在窗前,面前擺着一杯沒喝完的茶。素雲在旁邊收拾果碟,動作輕手輕腳的,不敢出聲。
韓婉兒沒有看素雲。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荷塘上,但沒有在看荷花——她在想。
沈明珠今天的表現——每一句話都恰到好處。不多一個字,不少一個字。像一面磨得光滑的銅鏡,你往裏面看,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看不到鏡子後面有什麽。
這不正常。
一個十六歲的将門閨秀,父親在北境打仗,母親常年卧病,家裏沒有多少根基——這樣的姑娘,在閨閣聚會上應該是什麽樣子?
拘謹。小心翼翼。被問到敏感話題的時候手足無措,或者趕緊岔開話頭。
但沈明珠不是。她應對得太從容了。從容到——像是已經經歷過無數次這樣的場面。
“素雲。”
“娘娘。”
“今天席間——你注意到沈家那個丫鬟了嗎?”
素雲想了想。“吃了很多糕點的那個?”
“對。”韓婉兒端起茶杯,慢慢轉着杯身。“她吃了多少?”
素雲臉上露出一絲無語的表情。“半碟桂花糕、一整盤棗泥酥、三塊山楂糕、四顆蜜漬杏仁。奴婢數過。”
韓婉兒笑了。“一個把丫鬟帶出來只顧着吃的主子——她在做什麽?”
素雲沒答上來。
韓婉兒替她回答了:“她在讓所有人以為沈明珠就是個普通的閨閣小姐,連丫鬟都管不住。但實際上——那個丫鬟安靜得像一只貓。吃歸吃,嘴巴一個字都沒多說。你見過話多的丫鬟到了別人家突然變啞巴的嗎?”
素雲慢慢睜大了眼睛。
韓婉兒放下茶杯。她的臉上還是那種溫柔的微笑,但笑容底下的東西——寒得像冬天的井水。
“一個将軍家的丫頭。”韓婉兒輕聲說,“酒量這麽好,心思這麽細,連帶出來的丫鬟都提前囑咐好了該怎麽做——你不覺得奇怪嗎?”
素雲不敢說話了。
韓婉兒站起來,走到窗前。荷塘的水面在暮色中暗了下去,只剩幾片荷葉在風裏微微搖晃。
“去告訴柳青衣。”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一片葉子落在水上。“盯緊沈明珠。她見了什麽人、去了什麽地方、寫了什麽信——一件都別落下。”
素雲領命退了出去。
韓婉兒獨自站在窗前。
荷塘那邊,最後一盞燈籠被風吹滅了。暮色裏,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不對勁。
沈明珠這個人——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