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裴行止(2/2)
秦嬷嬷的嘴角似乎動了一下,但很快恢複了面無表情。“蹲了多久?”
“大半個時辰吧。那三個在鼓樓街外面就跟上了——我從那棵歪脖子槐樹蹲到這棵榆樹,換了三棵。”他拍了拍身上的樹葉碎屑,“五爺讓我在暗處盯着,沒想到今天還真派上用場。”
趙大把三個人捆好了,一字排開靠在樹邊。他走過來看了一眼裴行止,猶猶豫豫地開口。
“裴、裴公子……你沒傷着吧?”
“傷?”裴行止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有一道淺淺的劃痕,是樹枝劃的,“這也叫傷?趙大哥你在刑部看了三年犯人,膽子怎麽還這麽小?”
趙大的臉紅了。“我不是膽小,我就是問一聲……”
裴行止哈哈笑了一聲,拍了拍趙大的肩膀。“行了行了,趕緊把人弄走。找個地方一審——看看是誰花的銀子。”
趙大點頭,開始把人往騾車後面的柴禾堆裏塞。塞到第二個的時候他回頭看了裴行止一眼——裴公子剛才打人的時候眼都沒眨一下,現在靠在樹上喝酒,悠閑得像在逛廟會。這種人,趙大以前在刑部見過一個。那人後來當了千戶。
沈明珠帶着秦嬷嬷進了莊子。裴行止沒有跟進去——他靠在院門外的牆根下,繼續喝酒。
趙掌櫃從院子裏走出來。他看了一眼裴行止手裏的酒壺,面無表情地說:“裴公子,那壺酒是前天剛打的。”
“嗯。”
“前天打的,今天就剩半壺了。”
“嗯。”
趙掌櫃沉默了兩息。“殿下說過,酒要省着喝。”
裴行止把酒壺舉起來對着光看了看。“趙掌櫃,你跟五爺一樣,不喝酒的人管喝酒的人的事,管得太多了。”
趙掌櫃面無表情地收走了他旁邊的空碗。“我去給姑娘煮茶。”
“碧螺春。”裴行止在後面補了一句。
趙掌櫃的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
裴行止靠在牆根上,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點。他不知道趙掌櫃為什麽頓了那一下——他只是随口說的。五爺前兩天特意吩咐莊子裏備碧螺春,他聽見了而已。至于為什麽備碧螺春,五爺沒說,他沒問。
但他隐約猜到了。
他擡頭看了一眼西廂房的方向。窗紙上映着一個纖細的影子——沈明珠正在燈下看什麽東西。
他把目光收回來,又灌了一口酒。
——
沈明珠在西廂房裏重新檢查了一遍底稿。底稿沒有問題——油紙包得嚴嚴實實,一個字都沒損。
秦嬷嬷站在門口。
“那個裴行止,”秦嬷嬷的聲音不高不低,“身手确實好。三招放倒三個人,不是花架子。他的力道收放自如,該斷手的只卸了關節,該打暈的只劈了後頸——懂分寸。”
“嬷嬷的評價不低。”
“不低。”秦嬷嬷淡淡說,“他比我年輕的時候強。”
沈明珠看了秦嬷嬷一眼。嬷嬷這輩子誇過的人一只手數得過來。
她把底稿重新包好,交給秦嬷嬷。“還是放在老地方。”
秦嬷嬷接過去,出去了。
沈明珠一個人坐了一會兒。桌上的碧螺春還冒着熱氣——趙掌櫃泡的,味道跟松濤閣的一模一樣。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窗外傳來翻牆的聲音。
不是秦嬷嬷——秦嬷嬷走路沒聲音。
她掀開窗戶往外一看。裴行止正從院牆上跳下來,手裏拎着兩串糖葫蘆。
“翻牆進來的?”沈明珠的語氣很淡。
“門太遠了。”裴行止把一串糖葫蘆往窗臺上一擱,“路上經過一個小攤,順手買的。一串給你,一串給秦嬷嬷——算賠禮,剛才吓着你們了。”
“沒吓着。”
裴行止挑了挑眉。“行,你膽子大。”
他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對了——下次出門帶上我。”
沈明珠看着他。
“五爺要是知道你差點出事,我回去交不了差。”
他的語氣還是那種懶洋洋的調子。但這句話說到最後的時候,聲音低了半分——不多不少,就那半分。像一根繃得很緊的弦突然松了一點點,露出弦底下的木頭本色。
他自己沒有注意到。
沈明珠注意到了。
她沒有說什麽。只是點了一下頭。
裴行止翻牆出去了。牆頭上傳來他的酒壺碰到磚沿的聲響——叮的一聲,很清脆。
翠竹不在,沒有人能評價這一幕。但秦嬷嬷從廊下經過的時候,看到窗臺上那串糖葫蘆,停了一步。
她沒有說話。但她的目光從糖葫蘆移到了院牆上——那個年輕人翻牆出去的方向。
嬷嬷看人,向來只看眼睛。裴行止的眼睛裏有兩樣東西:一樣是刀——那種見過血的冷。一樣是酒——那種把什麽東西泡在酒裏不肯拿出來的沉。
兩樣東西攪在一起,就成了現在這個人——嘴上不正經,骨頭裏很硬。
秦嬷嬷拿起那串糖葫蘆,送進了西廂房。
“裴公子留的。”
沈明珠看了一眼。“嬷嬷那串呢?”
秦嬷嬷面不改色。“我不吃甜的。”
“那我替嬷嬷吃了。”沈明珠拿起糖葫蘆咬了一口。山楂裹的糖衣很脆,酸甜的味道在嘴裏散開。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了。院子裏很安靜。遠處隐約傳來裴行止哼歌的聲音——跑調的,像是故意跑的。
沈明珠把糖葫蘆吃完了,洗了手,在燈下繼續看底稿。
但她的目光偶爾會掠過窗臺——那串糖葫蘆留下的竹簽還擱在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