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裴行止(1/2)
第53章 裴行止
沈明珠再去京郊莊子,是三天之後。
這次只帶了秦嬷嬷。翠竹留在府裏盯着劉忠那條線——劉忠今天要去死信箱換紙條,翠竹負責在前院放風。
從城裏到莊子走的是一條小路,兩邊都是樹。初夏的樹葉密得能遮住大半個天,路上幾乎看不見人。趙大趕車,騾子走得不緊不慢。
沈明珠坐在車裏,把底稿又翻了一遍。外祖父的批注她已經看了不下十遍,但每次看都能發現新的細節。比如第七頁邊角上有一行極小的字——“韓元正此案經手人中,有一周姓幕僚,善理賬務,疑為主謀之一。”
周先生。
又是周先生。
三十年前的永州舊案裏有他,三年前的方家案口供篡改中也有他。這個人跟了韓家至少三十年——不是臨時雇的幕僚,是韓家的核心。
她正想着,車忽然停了。
趙大的聲音從車外傳來,壓得很低:“姑娘,後面有人跟着。”
沈明珠沒有掀車簾。“幾個?”
“兩個。騎馬。從鼓樓街出城門的時候就綴上了。”
秦嬷嬷坐在車廂另一側,右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短刀上。她微微側頭聽了一下。
“馬蹄聲不急。不像劫道的。”秦嬷嬷的判斷很快,“是盯梢。”
沈明珠沉默了一息。韓婉兒剛讓柳青衣試探過她——如果韓家接下來派人跟蹤,時間上完全對得上。
“繼續走。不要停。”她說。
趙大的騾子又晃悠着走起來了。但速度明顯慢了一些——趙大在故意放慢,給秦嬷嬷留判斷的時間。
車子又走了半裏路。秦嬷嬷的眉頭突然擰了一下。
“不對。不止兩個。前面路口還有一個——蹲在樹下,裝作歇腳。”
三個人。
不是普通的盯梢。三個人分前後堵住路口,這是截人的架勢。
沈明珠的手指按在底稿的油紙包上,腦子裏飛速轉着。底稿在她身上——如果被截住搜身,這就是最致命的東西。
“嬷嬷——”
她的話還沒說完。
一聲低沉的悶響從路邊傳來。像是什麽重東西砸在了地上。
然後是一個人的慘叫——很短,戛然而止。
秦嬷嬷猛地掀開車簾。
路邊的樹林裏,一個黑衣人正趴在地上。他的手裏還捏着一把短刀,但胳膊被人扭到了背後,整個人像一只被按住的蟲子。
按住他的人站在旁邊。不,不是站在旁邊——是剛從樹上跳下來的。地上的落葉還在顫動,樹枝上挂着的酒壺晃了兩下。
那人穿一身半舊的青布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精瘦有力的手腕。腰間別着一把刀鞘,刀鞘上系着一根紅繩。頭發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幾縷碎發落在額前。
他的臉——
很年輕。二十出頭。五官生得鋒利,眉骨高,顴骨微凸,嘴角天生帶着一點上揚的弧度,像随時準備說一句不正經的話。但他的眼睛跟嘴角不一樣——眼神很沉,沉得跟他的年紀不搭。
另外兩個跟蹤者聽到動靜沖了過來。第一個人拔刀沖到三步遠——青布衫的人側身,右手肘撞在那人腕骨上,刀脫了手。還沒等那人反應過來,他一腳踢在對方膝彎,那人直接跪了下去。一掌劈在後頸,人軟了。
第二個人比較謹慎,繞到側面想偷襲。青布衫的人連頭都沒回——他聽到了身後的腳步聲,左腳一轉,整個人借着旋轉的力道一肘搗了過去。肘尖正中那人胸口,悶響。那人倒飛出去,撞在樹乾上,滑了下來。
三個人。三招。
前後不到十息。
秦嬷嬷的手從短刀上松開了。她的眼神裏有一絲微妙的意味——這個身手,比她預想的還要利落。
青布衫的人彎腰把第一個黑衣人提起來,像拎一只雞似的搭在肩上。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回頭看向馬車。
看到沈明珠。
車簾掀着。沈明珠坐在車廂裏,手裏還按着底稿的油紙包,面色平靜。
他的嘴角一挑。
“你就是那個讓五爺天天念叨的沈家丫頭?”
他的聲音帶着一種懶洋洋的腔調,像是剛睡醒。但沈明珠聽出來了——懶洋洋是裝的。剛才那三招乾淨利落、毫不猶豫的人,骨子裏是冷的。
她沒有直接回答。她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腰間——酒壺。黃銅的,磨得發亮,壺嘴上還挂着一滴沒乾的酒。再移到他的手——虎口上有一層薄繭,握刀柄磨出來的,不是練功的老繭,是實打實砍過人的。
“你是裴行止?”她說。
他的眉毛微微揚了一下。“五爺身邊沒秘密。”
他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覺得有意思。一個十六歲的姑娘,被三個人追蹤堵截,車簾掀開的時候臉上連一絲慌張都沒有,還能不緊不慢地觀察他的酒壺和手繭——這丫頭,怪不得五爺總念叨。
秦嬷嬷從車上下來,走到被打倒的三個人跟前看了看。
“活的?”
“活的。”裴行止把肩上的黑衣人往地上一丢,“我留着手呢。五爺說這幾個人可能有用——審完再處置。”
秦嬷嬷蹲下來翻了翻黑衣人的衣襟。沒有腰牌,沒有信物。裏衣是粗布的,針腳粗。
“不是官面上的人。”秦嬷嬷站起來,“雇來的。”
“嗯。”裴行止走到樹下把他的酒壺摘下來,拔了塞子灌了一口酒,用袖子擦了擦嘴,“城南有個叫‘刀口’的暗樁,專門替人辦這種活。韓家用過好幾次了。”
趙大從車前繞過來,看到地上三個人,嘴張了張,又合上了。他蹲下去開始捆人,繩子打得又快又緊——趙大以前在刑部看守犯人,捆人這事是本行。
沈明珠從車上下來了。
她站在路邊,跟裴行止面對面。她矮他大半個頭——他是真的高,站直了像一棵瘦長的竹子。
“謝謝你。”她說。簡短,沒有多餘的客套。
裴行止低頭看她。他的視線在她臉上停了一瞬——比平時看人多停了那麽一息。然後他把目光移開了,自己都沒注意到這個停頓。
“別謝我。”他晃了晃酒壺,“五爺說了,你去哪兒我就跟到哪兒。我是乾活的。”
秦嬷嬷在旁邊看了他一眼。“裴公子的酒——路上喝的?”
“不喝酒蹲樹上多無聊。”裴行止很認真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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