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暗夜(2/2)
方錦書的手攥緊了。不是緊張——是看到方向之後那種憋了太久的勁頭。
“你要做的事——第一,把大理寺審案的所有程序、規則、條文,從頭到尾整理一遍。哪條對我們有利,哪條對韓家有利,哪裏有漏洞——你比我懂。”
方錦書點頭。
“第二,你寫的那些東西——趙蕊說你每天寫到很晚——別停。寫完了留着,不要傳出去。等我要的時候再說。”
方錦書愣了一下。“趙姐姐跟你說了?”
趙蕊在旁邊喝茶,沒擡頭。
“還有第三件事。”沈明珠的聲音低了下來,“你父親被押送出京的時候,在清河驿遇到的那個穿灰衣的人——你上次說他用左手遞東西,右手揣着袖子。還有別的嗎?再想想。”
方錦書皺眉想了一會兒。
“有一件事我上次忘了說。”他的語氣認真了起來,“他遞包袱給我父親的時候,我看到他脖子上有一道疤。不長,大概兩寸,在左邊。顏色很淺,像很久以前的傷。”
脖子上有疤。
沈明珠把這個細節記在心裏。蒙面人那晚裹着黑布,脖子看不見。但這個細節可以做最終的身份确認——左手遞東西,右手斷兩指,脖子上有舊疤。三個特征對上,就是同一個人。
“好。你先回去。律令整理好了,通過趙蕊給我。”
方錦書站起來行禮。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沈明珠一眼,然後轉身出去了。
趙蕊沒走。
她等方錦書出了院子,才放下茶盞。
“他比上次好多了。火還在,但被他自己按住了。”
“方遠山能在堂上低頭認罪,是因為他冷靜。”沈明珠倒了杯茶,“方錦書學不會冷靜,就算翻了案也守不住。”
趙蕊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說話越來越像老頭了。”
“多謝。”沈明珠面不改色。
趙蕊笑着走了。
沈明珠坐在桌前,把方錦書說的那個細節又過了一遍。
脖子上有疤。左手遞東西。右手不伸出來。
加上夜客那晚秦嬷嬷看到的——右手斷了無名指和小指,昭和十年執行任務時丢的。
四個特征全對上了。清河驿送方遠山包袱的灰衣人,和将軍府牆頭的蒙面夜客,是同一個人。
庚字營的斥候,跟大部隊失散之後流落京城——但他沒有忘記将軍府。先送方遠山包袱,後給将軍府送消息。他不只是報恩,他一直在對付韓家。
什麽樣的人,能在暗處盯着韓家好幾年,把韓府的接頭地點、出入路線摸得清清楚楚?
斥候。真正訓練過的斥候。戰場上能刺探敵後的人,在京城盯一個韓府,不在話下。
但這個人的身份——她還差最後一步。
“嬷嬷,”沈明珠把秦嬷嬷叫進來,“下次夜客再來——你問他一件事。”
“什麽事?”
“問他脖子上是不是有一道疤。”
秦嬷嬷微微擡眉。“方錦書說的?”
“嗯。如果他脖子上有疤——那清河驿的灰衣人、将軍府的夜客、父親在雁門關外救過的人,就全是他。”
秦嬷嬷沉默了一會兒。“一個人,三件事。”
“一個人,三件事。”沈明珠說,”這個人——不管他是誰——值得信。”
秦嬷嬷點頭,出去了。
翠竹在廊下收拾茶盞。方錦書經過的時候,她注意到他的袖口還是磨了毛——但步子比上次穩了很多。
“方公子氣色好多了。”翠竹低聲對秦嬷嬷說,“還是瘦。”
秦嬷嬷經過的時候淡淡丢了一句:“太學的人,哪個不瘦。”
翠竹又想了想。“那姑娘為什麽也瘦了?”
“操心的人,哪個不瘦。”
翠竹撅了撅嘴。嬷嬷這人說話永遠就一句,跟摳門似的。
她又想了想,追了上去。
“嬷嬷,對了——姑娘讓我出去的時候配合說親的事,可是我幫姑娘找書的借口已經用了三回了,再去同一家書鋪,人家要懷疑了。”
秦嬷嬷看了她一眼。“那就換個借口。”
“換什麽?”
“買糕點。你不是愛吃嗎?”
翠竹眼睛一亮。“這個好!我去城東那家桂花糕鋪子——順便還能給姑娘買兩塊回來。”
“你是給姑娘買,還是給自己買?”
翠竹嘿嘿笑了一聲,小跑着走了。
秦嬷嬷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動了一下。這丫頭——什麽事到了她嘴裏都能繞到吃的上面。
——
當晚,沈明珠給顧北辰寫了一封短信。
“劉忠線繼續喂廢料。今日測試,從府中到韓家,兩天。速度已确認。”
“方錦書正在整理大理寺審案律令,人冷靜了許多。他提供了灰衣人新特征——脖子左側有舊疤,約兩寸。此人與夜客吻合度極高。”
“趙虎妻兒——到徐州了嗎?”
信封好,走後牆暗格。
她把燈撥暗,在燈下又坐了一會兒,整理了一遍目前所有的線。
劉忠線:已架空,繼續喂廢話,兩天內韓家收到消息。
趙虎線:雙面運作中,妻兒已在路上,到了徐州就安全。
通敵書信:已截獲,假消息已放。
軍饷:預警中,兵部排查進行。
方錦書:在整理律令,冷靜了許多。
夜客:身份未明,但三次消息全準。
她把紙條放進暗格。
窗外很暗。月亮藏在雲後面,整個院子只有廊下一盞燈。
遠處傳來更鼓聲。一聲。兩聲。三聲。
三更了。
棋還在下。夜還很長。
但每一顆棋子都已經落在了該落的位置上。剩下的,是等——等那個恰到好處的時機。
沈明珠把燈撥暗了些。
她不着急。韓元正等了三十年。她可以再等一等。
遠處的更鼓聲漸漸遠去了。夜深得像一口井,看不見底。但井底有水——水裏映着月亮。
天總會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