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其他小说 > 鳳起九州 > 第51章 供詞

第51章 供詞(1/2)

目录

第51章 供詞

孫九被轉移的那天晚上下了雨。

不大,細細密密地落,把京郊的泥路洗得濕滑。趙大駕着一輛普通的騾車,車上堆了半車柴禾,柴禾底下藏着一個瘦得皮包骨的中年男人。

孫九縮在柴禾堆裏,渾身都在抖。不是冷的,是怕的。他在清涼倉躲了大半年,白天數磚縫,夜裏聽耗子叫,整個人已經縮成了一團乾巴巴的影子。

趙大把車趕進京郊莊子後院的時候,孫九從柴禾底下爬出來,腳一軟差點摔倒。他扶着車轅站穩,四下張望了一圈——兩進的小院子,燈籠只點了一盞,角落裏種了幾棵棗樹。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進去吧。”趙大拍了拍他肩膀,“安全的。”

孫九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跟着趙大進了正屋。

沈明珠已經在屋裏等着了。秦嬷嬷站在她身後,翠竹在廊下看着院門。

孫九一進門就“撲通”跪了下去。

“姑、姑娘——”他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的,又乾又澀,“小人孫九,謝姑娘救命之恩——”

“先起來。”沈明珠的語氣很平,“坐下說話。”

孫九哆哆嗦嗦站起來,在凳子上坐了半個屁股。他的眼睛一直在轉,看門、看窗、看秦嬷嬷——像一只被追了太久的兔子,随時準備跑。

沈明珠等他坐定了,才開口。

“清涼倉的那份手抄副本——帶出來了?”

孫九用力點頭。他從懷裏掏出一個油紙包,雙手捧着遞過來。手抖得厲害,油紙包在他掌心裏像一片風中的樹葉。

沈明珠接過來。油紙揭開,裏面是幾張泛黃的紙,折得整整齊齊,邊角已經起了毛。

她一張一張展開,在燈下看。

第一頁是日期和人名——昭和十二年三月初九,刑部提審錢通,書吏孫九記錄。

第二頁開始是供詞正文。

沈明珠的目光停在第三行。

“……問:你受何人指使?答:是有人給了我五百兩銀子,讓我做僞證。問:何人給的銀子?答:我不認得,只知道是個穿灰袍的人,在城南巷口找到我,說只要我在堂上指證方大人收了賄銀,事後還有五百兩。問:方大人可曾收過賄銀?答:沒有。我從來沒見過方大人。那些賬本不是我的,是那人給我的,讓我說是方大人的……”

沈明珠把供詞看了兩遍。每一個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然後她把供詞輕輕放在桌上。

屋子裏安靜了幾息。秦嬷嬷的目光從供詞上移開,看了沈明珠一眼。

“這就是原始口供。”沈明珠說,“跟堂審上的完全相反。”

孫九在凳子上縮了縮。“是……是。王永年後來改了口供,讓錢通重新說了一遍。第二次提審的時候,錢通說的就變了——變成‘方遠山親自收的銀子’。小人親眼看着王永年把原件收走,換了一份新的進卷宗。”

“你當時為什麽要抄一份?”

孫九的喉結滾了滾。“小人在刑部做了八年書吏,從沒見過當場改口供的。小人……小人害怕。怕哪天這事翻出來,自己說不清楚。所以趁當天夜裏值守的時候,把原始口供從頭到尾抄了一遍,藏在清涼倉磚頭底下。”

沈明珠看着他。孫九的臉上全是恐懼,但恐懼底下還有一層東西——是被壓了太久的委屈。他不是什麽英雄,只是一個被吓壞了的小書吏,在最危險的時候做了一件最聰明的事。

“你做得對。”她說。

孫九的眼眶一下就紅了。大半年來第一次有人跟他說“你做得對”。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嗓子哽住了,只是拼命點頭。

秦嬷嬷從袖子裏摸出一塊帕子遞給他。孫九接過來擤了一把鼻涕,聲音悶悶的:“謝、謝嬷嬷。”

翠竹在門口探了個頭進來,小聲說:“姑娘,熱粥好了。給孫大哥端一碗?”

沈明珠點頭。翠竹端了一大碗熱粥進來,還擱了兩塊鹹菜。孫九看着那碗粥愣了好一會兒——他在清涼倉啃了大半年冷饅頭,已經記不清熱粥是什麽味道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眼淚就掉下來了。

翠竹看得心酸,又跑出去端了一碗。“再來一碗,孫大哥你慢點吃,別噎着。”

秦嬷嬷在旁邊淡淡說了一句:“翠竹,你自己不也想喝?”

翠竹的手一頓。“我……我就是順便。”

秦嬷嬷沒有拆穿她。

——

孫九吃完兩碗粥,整個人回了些魂。他坐在凳子上,不再像剛才那樣縮成一團了,雖然還是緊張,但至少能把話說連貫了。

沈明珠把供詞副本重新用油紙包好,交給秦嬷嬷。“收好。跟底稿放在一起,用防水的布裹兩層。”

秦嬷嬷接過去,無聲地退了出去。

沈明珠又轉向孫九。“還有一件事要問你。”

孫九坐直了身子。

“王永年收走原件那天——他一個人來的?”

孫九搖頭。“不是。他帶了另一個人。”

“什麽人?”

“小人認得。”孫九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怕被誰聽見似的,“那人是韓宏道身邊的周先生。”

沈明珠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點了一下。

周先生。韓宏道的幕僚。韓家在刑部的暗線不止王永年一個——周先生當天親自到場,說明這件事韓家從頭到尾都盯着。

“周先生在提審的時候說話了嗎?”

“沒有。”孫九回憶了一會兒,“他一直站在角落裏,什麽都沒說。就是看着。等王永年把原件收走了,他才走。臨走的時候——”

孫九頓了一下。

“臨走的時候怎樣?”

“他看了我一眼。”孫九的臉色白了一層,“就那麽看了一眼。小人當時就知道——他記住我了。所以後來小人被調去清涼倉,小人一點都不意外。”

沈明珠沒有說話。

周先生看了孫九一眼,就把他發配到清涼倉。不是滅口——如果要滅口,孫九早就死了。是擱置。把一個知道太多的人丢到一個誰也不會注意的角落,讓他自己爛掉。

韓家做事,向來不急。殺人是最蠢的法子。讓人慢慢消失,才是他們的手段。

“周先生長什麽樣?”沈明珠問。

“四十出頭,瘦高個兒,留了兩撇鼠須。說話細聲細氣的,像教書先生。”孫九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他右手小指頭上戴了一枚鐵戒。小人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很冷,鐵戒碰在桌沿上‘當’一聲響。”

右手小指,鐵戒。

沈明珠把這個細節記住了。

“好。你先在這裏住下。”她站起來,“不要出院子,不要跟外面的人說話。趙大會照顧你的吃住。”

孫九連忙站起來又要跪。“姑娘——”

“不用跪。”沈明珠看着他,“你活着,就是最大的證據。好好活着。”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