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夜客(2/2)
“等一下。”秦嬷嬷站起來。
蒙面人在牆頭停住,回頭看她。
“你叫什麽?”
蒙面人沉默了一瞬。月光正好落在他露出的那雙眼睛上——那裏面有一種很深的東西,不是猶豫,是還沒到說的時候。
“時候未到。”他說,“等将軍回京的那天,我會來見将軍。到那時候,嬷嬷自然知道我是誰。”
他翻牆出去了。落地的聲音很輕,像一片枯葉掉在泥地上。
秦嬷嬷站在院子裏,看着空蕩蕩的牆頭。夜風把她鬓邊的白發吹動了一下。
她在心裏把蒙面人的話過了一遍。然後轉身,快步往沈明珠的屋子走去。
——
沈明珠還沒睡。
她在燈下核對趙虎今天送出去的第一份“篩過的”情報——措辭跟趙虎以前給韓家寫的一模一樣,但內容是她定的。九分真,一分空。
秦嬷嬷推門進來的時候臉上沒什麽表情。但沈明珠認得那種“沒表情”——嬷嬷越是面無表情,說的事越大。
“嬷嬷?”
秦嬷嬷關上門,從頭到尾複述了一遍。她的記性極好,蒙面人停頓的地方、壓低聲音的地方,一處沒漏。
沈明珠聽完,半晌沒有說話。
“右手斷了兩根手指。”她終于開口,“無名指和小指。”
“是。”
“方錦書上次說的那個人——清河驿給方遠山送包袱的灰衣人——用左手遞東西,右手揣在袖子裏不伸出來。”
秦嬷嬷點了一下頭。
“同一個人。”沈明珠說。
她站起來,在屋裏走了幾步。燈影在牆上晃了一下。
“庚字營的斥候,昭和十一年那場仗之後失散,流落京城。右手斷兩指是執行任務時受傷的。昭和七年被父親在雁門關外救過命。這個人——是真正的斥候,退了伍本事還在。他在暗處盯了韓家好幾年。”
她轉身看着秦嬷嬷。
“他說的軍饷的事,嬷嬷信嗎?”
秦嬷嬷想了想。“前兩次紙條,每一條後來都驗證了。這個人沒有在我們身上使過假。”
“我也信。”沈明珠走回桌前,提筆寫信。
她寫了幾行,停了筆。
軍饷。
韓家要在軍饷上動手腳——前世父親被扣的罪名裏,其中一條就是“虛報軍饷”。那條罪名就是從兵部賬目裏翻出來的。當時所有人都信了,連她自己都不知道那些賬是被人改過的。
這一世,她提前知道了。
沈明珠繼續寫。
“給顧公子。韓家要動軍饷。兵部有韓家的人,走太子門路進去的。查清此人,越快越好。另——夜客今夜蒙面現身。庚字營舊部斥候,昭和十一年失散,實則流落京城。右手無名指小指齊斷。此人與清河驿送方遠山包袱之灰衣人特征吻合。昭和七年曾被父親在雁門關外救過。說等将軍回京那天再來相見。可信度高——他用斥候的本事盯了韓家三年,情報可靠。”
她放下筆,把信封好,遞給秦嬷嬷。
“明天一早送出去。”
秦嬷嬷接了信。
沈明珠忽然問了一句:“嬷嬷,父親在北境救過很多人嗎?”
秦嬷嬷看了她一眼。
“你爹這個人,打仗只管兩件事。一是贏,二是活人。碰上能救的就救。高勇勸了他多少回——将軍您就不怕救個細作回來?你爹每次都是那句話。”
“哪句?”
“先救了再說。是細作,回頭再收拾也不遲。”
沈明珠微微笑了一下。
這很像父親。在她有限的記憶裏,父親不是那種說大道理的人。他的道理都在做的事情裏——救一個來路不明的人,放一個不問姓名的人。趙虎記得,蒙面人也記得。
“嬷嬷。”她把信遞過去,“軍饷的事,我要好好想一想。”
秦嬷嬷接了信,走到門口停了一步。
“姑娘,那個人——”她的聲音頓了一下,“說起将軍的時候,聲音變了。”
“變了?”
“嗯。”秦嬷嬷沒有多解釋,拉開門出去了。
沈明珠獨自坐在燈下。
說起将軍的時候聲音變了。嬷嬷聽出來了——那不是客套的感恩,是真的記了很多年的那種。一個跟大部隊失散了四年、獨自在暗處盯着韓家的人,在牆頭上說起沈長風的時候,聲音會變。
她不知道他是誰。但她知道——父親救過的人,正在替父親還債。
——
翠竹第二天早上端粥進來的時候,發現秦嬷嬷坐在廊下,腰間別着短刀,正在閉目養神。
“嬷嬷!”翠竹差點把粥灑了,“你腰上——那是什麽?”
秦嬷嬷睜開眼,淡淡看了她一眼。
“切藥材的。”
翠竹盯着那把刀看了三秒。那個刀柄磨得發亮,一看就用了很多年,而且絕對不是用來切藥材的。
“嬷嬷,你以前是女俠吧?”
秦嬷嬷沒有回答。
翠竹把粥端進屋裏,放在沈明珠桌上,小聲嘀咕:“嬷嬷不回答的時候就是是。我現在都總結出規律了。”
沈明珠喝了一口粥,沒搭話。
她的腦子裏還在轉昨夜的事。軍饷。兵部。下個月中旬。韓家的刀已經磨好了,就等着往父親脖子上架。
但這一次——刀還沒舉起來,她就先看見了。
沈明珠放下碗。
“翠竹,今天趙大來了讓他直接進來。”
“知道了。”翠竹收碗的時候又問了一句,“姑娘,昨晚嬷嬷是不是出去了?我半夜起來倒水,看見她從後院那邊過來的,走得挺快。”
“嬷嬷收藥材去了。”
“大半夜收藥材?”
“夜裏的藥材,藥性更足。”
翠竹将信将疑,但沒再追問。姑娘說什麽就是什麽,這是翠竹在将軍府學到的第一條規矩。
沈明珠看着窗外。晨光把院子照得明亮,老槐樹在風裏輕輕搖着葉子。
父親在這棵樹下站過無數次。每次出征前,他都會在樹下站一會兒,什麽也不說。母親在二樓窗口看着他的背影,也什麽都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