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夜客(1/2)
第47章 夜客
秦嬷嬷在後院收藥材的時候,脊背忽然一緊。
這種感覺她很熟悉。北境那些年,夜哨換崗前的最後半刻鐘,空氣裏總有一股說不出的異樣——不是聲音,不是風向,是一種“有人在看你”的直覺。這種直覺救過她的命,不止一次。
她沒有回頭。手上繼續把晾乾的陳皮往籃子裏收,動作不急不緩。
月色很好。老槐樹的影子鋪在地上,一動不動。
然後她聽到了呼吸聲。
很輕,很淺,在牆頭方向。一個控制過呼吸的人,但沒有完全藏住——夜太靜了,連蛐蛐都歇了。
“嬷嬷。”
低沉的聲音從上方傳下來。沙啞,像含着一嘴砂礫。
秦嬷嬷轉身。
牆頭上蹲着一個人。深色短打,頭上裹了一塊黑布,從鼻梁往下全遮住了,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在月光底下很亮——不是年輕人那種銳利的亮,是吃過大苦頭之後沉下來的光,像老井裏的水,深而靜。
“你終于肯露面了。”秦嬷嬷把藥籃擱在廊下,語氣像在說今天的藥材收成不錯。
蒙面人從牆頭跳下來。
落地無聲,膝蓋微屈緩沖,是練過的人。站定之後,右手很自然地收在身側,微微蜷着。
秦嬷嬷看見了。
她的手不動聲色地搭上了腰間。那個位置藏着一把短刀——将軍府裏除了沈明珠,沒人知道秦嬷嬷貼身帶刀。
蒙面人也看見了她的動作。
“嬷嬷不必。”他沒有退,聲音裏有一種很淡的苦意,“要害将軍府,前兩回就動手了,何必等到今天。”
“前兩回你只留紙條。”秦嬷嬷的手沒有挪開,“今天怎麽肯現身?”
“有些話寫不清楚。”蒙面人說,“寫在紙上,萬一被截了,不是我一個人的事。”
秦嬷嬷打量他。中等個子,肩膀略寬,像年輕時練過武的人,但不是軍中操練出來的架勢。站姿重心偏左,右半邊身子微微收着。
“你受過傷。”她說的不是問句。
蒙面人沒有否認。
“右手。”
蒙面人的眼神動了一下。他慢慢把右手伸出來,手背朝上。月光落在上面——無名指和小指齊根斷了,疤痕陳舊,已經長平,只剩兩截光滑的短茬。
“怎麽斷的?”
蒙面人晃了晃右手,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昭和十年,潛入北狄營帳刺探軍情。被發現了,拔刀的時候沒來得及縮手。”
秦嬷嬷的眉心動了一下。
“你是軍中的人。”
“庚字營。”蒙面人說,”将軍麾下的斥候。昭和十一年一場仗之後,我們幾個斥候跟大部隊失散了。”
秦嬷嬷沒有接話。月光下兩個人對峙着,一個站在廊下,一個站在牆根。誰都沒有動。
“你說你受過将軍的恩。”秦嬷嬷開口了,“什麽恩?”
蒙面人沉默了很長時間。
長到秦嬷嬷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昭和七年。”他終于開口,聲音慢了下來,像在翻一本很舊的賬,”一次刺探北狄的任務出了岔子。我和兩個兄弟深入敵後,被北狄騎兵追了三天三夜。兩個兄弟先後戰死。我躲進雁門關外一個廢棄的烽燧裏。”
他頓了一下。
“三天沒吃東西。傷口凍住了又化開,化開了又凍住。第四天的時候,我以為自己要死在那裏頭了。”
秦嬷嬷的手,不知道什麽時候從腰間放下來了。
“沈将軍的巡邏隊路過。”
秦嬷嬷的眼神變了。極細微——像一塊乾石頭上忽然滲出了水。
“将軍親自帶隊把我從烽燧裏拖出來。我已經燒得不省人事了,軍牌也在突圍時丢了。高副将說先查清身份再救。”
蒙面人的聲音在這裏停了一瞬,像那句話太重了,說出口之前需要蓄一口氣。
“将軍說:人快死了,先救。來路的事,回頭再說。”
院子裏安靜了很久。
老槐樹的葉子被夜風吹得輕輕搖動,沙沙的聲音像遠處有人在說話。
秦嬷嬷慢慢在廊下坐了下來,背靠着柱子。
這個動作意味着——她不再把面前這個人當威脅了。
蒙面人也沒再站着。他在三步遠的地方蹲下來,右手擱在膝蓋上,斷了兩指的手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安靜。
“後來呢?”秦嬷嬷問。
“在北境軍帳篷裏養了十天傷。将軍查清了我是庚字營的人。将軍沒有怪我丢了兄弟,反而拍着我的肩說人活着就好。活着就還能打仗。”
他頓了頓。
“那是我這輩子聽過的最暖和的一句話。後來昭和十一年那場仗之後,我們幾個斥候失散了。我沒臉回北境——兩個兄弟跟着我戰死,我沒法面對他們的家人。就流落到京城,做短工,給人看門,什麽活都乾。”
秦嬷嬷沒有說話。
她的目光落在蒙面人斷了兩指的右手上。一個庚字營最好的斥候,最後淪落到在京城給人看門——而他始終沒有忘記将軍府。
“我欠沈将軍一條命,也欠那兩個兄弟一條命。”蒙面人的聲音很低,”這些年一直想找個機會還。但一個殘了手的退役斥候能做什麽?我只能在暗處盯着将軍府,看到韓家的人在動手腳——我看見了劉忠,看見了趙虎,看見了韓家怎麽一步步圍過來。”
“所以只留紙條。”
“紙條最安全。來去不露面,截了也查不到人。”他微微擡頭,“但今天這件事必須當面說。寫在紙上太危險。”
秦嬷嬷等着。
蒙面人壓低了聲音,低到秦嬷嬷必須微微前傾才聽得清。
“下個月,韓家要在軍饷上做文章。你們盯緊兵部。”
秦嬷嬷的眉頭擰了起來。
“軍饷?”
“韓元正在兵部安了一個人,專管北境軍饷的調撥。這人最近偷偷改了幾筆賬——數目不大,幾百兩銀子的出入,一般人看不出來。但如果有人拿着這份改過的賬參沈将軍虛報軍饷、中飽私囊——”
他沒說完。不用說完。
秦嬷嬷的表情沉了下去。
“兵部那個人叫什麽?”
“名字不知道。但走的是太子的門路,韓宏道安排進去的。下個月中旬動手——時間不多了。”
“你怎麽知道的?”
蒙面人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斥候乾的就是這個活——盯人、跟蹤、刺探。雖然退了伍,本事還在。”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樁小事,”這三年我在京城盯着韓家的據點。他們的人在哪裏接頭、誰走了哪條路、漁屋裏什麽時候點燈——我都看着。兵部那條線是上個月才摸到的。”
他翻身上了牆頭,動作利落,右手沒使力,全靠左手和雙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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