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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底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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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至少——現在手裏有了東西。

——

第九天。

趙大又從松濤閣帶回一張條子。這回是趙掌櫃寫的,只有半句話:“五爺說,徐州那邊順利,不必擔心。”

不必擔心——說得輕巧。

沈明珠把條子燒了,走到窗前。院子裏那盆被翠竹“行刑”過的石榴花居然又冒了一個新芽,從斷枝旁邊頑強地探出一小截綠色。

翠竹蹲在旁邊驚喜地叫:“姑娘你看!它又活了!”

“你離它遠點。”沈明珠說,“你一碰它就折。”

翠竹委屈地收回了手。

——

第十天。

深夜。

沈明珠睡了又醒,醒了又睡。翠竹在旁邊睡得安穩,呼吸均勻。

子時過後,後院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沈明珠披衣坐起來。

那腳步聲不重,但有一種特別的節奏——穩,沉,不緊不慢。這是秦嬷嬷的步子。秦嬷嬷走路永遠不急,但也永遠不慢,像是有一把看不見的尺子在量她的步幅。

秦嬷嬷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壓得極低:“姑娘,東西到了。”

沈明珠推開門。

秦嬷嬷站在月色裏,腰間纏着一個油布包裹。包裹不大,約莫一尺見方,外面裹了三層油布,蠟封的痕跡還在。邊角上沾着些乾了的河泥——從水裏撈出來的痕跡,沒有完全洗掉。

“周氏的人今晚到了城西。我親自去接的。”秦嬷嬷把包裹解下來,雙手遞過去。

沈明珠接了。包裹不重,但手感很沉——一種承載了太多東西的沉。

“沒出差錯?”

“沒有。鳳陽到兖州那段下了兩天雨,多耽擱了一天。其餘都按計劃走的。周氏的人只到城門外,沒進城。”

“多謝嬷嬷。”

“要謝周氏。”秦嬷嬷說,“她走了三十年的路,這趟也沒走白。”

沈明珠點了點頭,抱着包裹轉身進屋。

翠竹被動靜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姑娘?怎麽了?”

“沒事。睡吧。”

翠竹嘟囔了一聲“那你也早點睡”,翻了個身,三息之後呼吸又均勻了。

沈明珠把包裹抱到書案前,在燈下解開油布。一層,兩層,三層。最裏面是一個藍布口袋,口子紮得結結實實。

解開口子,裏面是一疊泛黃的紙。毛邊紙,質地粗糙,邊緣起了毛。年頭不短了——少說二十年以上。

紙上的字很小,是标準的館閣體,一筆一畫工工整整。這是翰林出身的人寫的字——抄舊檔的人,字跡不允許有絲毫潦草。

外祖父的手跡。

沈明珠深吸一口氣,翻到第一頁。

頁眉上寫着五個字:“永州知府楊之甫案始末。”

她的目光一行一行往下掃。手指碰在紙面上——那紙已經發脆了,邊緣一碰就掉碎屑。但字跡清晰,墨色深沉,每一筆都穩穩當當,沒有一絲顫抖。

外祖父抄這份底稿的時候,手是穩的。

一個在翰林院做了一輩子編修的老人,從舊檔裏看到了真相,然後一筆一畫地把它抄下來。不是為了什麽——只是因為真相不該被埋。

她一頁一頁地翻下去。

燈芯燒短了一截。窗外的月亮從東牆挪到了西牆。

她看到了最後一頁。

底稿正文到此結束。但最後一頁的最下方,有一行很小的字——不是館閣體。是外祖父的手寫批注,字跡比正文潦草了一些,像是猶豫了很久才寫下來的。

“此案知情者三:我、韓元正、另一人——其人已死于韓府大火。”

沈明珠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住了。

知情者三人。外祖父活着。韓元正活着。第三個人——死了。

死于韓府大火。

什麽大火?什麽時候?誰放的?

這些答案底稿裏沒有。但外祖父把這句話寫在最後——不是随手寫的,是留給後人的提醒:這件事的知情者已經被韓元正清除了,只剩下你手中的這份紙。

燈火跳了一下。

沈明珠把底稿合上,雙手壓在那疊泛黃的紙上。

底稿到了。

韓元正三十年前做過什麽——全在這裏了。白紙黑字,一筆一畫。外祖父用一個翰林編修的手抄下了這些,然後藏了二十多年,藏過了韓元正的眼睛,藏過了韓府那場大火,藏過了所有試圖讓真相消失的人。

現在它在她手裏了。

秦嬷嬷站在門外,一直沒走。月色從她肩頭落下來,投了一道長長的影子。

“姑娘。”

“嗯?”

“看完了?”

“看完了。”

秦嬷嬷沉默了一息。“外祖父寫的最後那句話——”

“我看到了。”沈明珠的聲音很輕,“知情者三個人。死了一個。韓元正殺人滅口的手段,三十年前就開始了。”

秦嬷嬷沒有接話。

“嬷嬷先去歇着吧。天快亮了,明天還有事。”

“姑娘也該睡。”

“我再坐一會兒。”

秦嬷嬷看了她一眼——燈下的少女臉色發白,眼底有血絲,但目光沉穩得不像十六歲的人。

她沒有再勸,轉身走了。

沈明珠把底稿重新包好,塞進書案。

她在燈前又坐了片刻。

窗外,天還黑着。但東邊的天際已經有了一線極淡極淡的灰。

快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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