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底稿(1/2)
第44章 底稿
等待的日子比想象中更難熬。
秦嬷嬷的信送出去之後,沈明珠每天做的事就是等。等徐州的回音,等底稿的消息,等什麽都等不到的時候就坐在書案前抄經。
翠竹說她最近抄經抄得比尼姑還勤。
“姑娘,你是不是該出去走走?都三天沒出過院子了。”
“沒地方走。”
“後花園呢?石榴花開了。”
沈明珠看了她一眼:“上次被你‘修枝’的那盆?”
翠竹讪讪地縮了縮脖子:“……那盆已經被我挪到牆角了。我說的是另一盆。”
“另一盆也別碰。”
翠竹不敢再說了。
——
三天過去了。四天。五天。
第五天下午,翠竹實在悶得慌,蹲在院子裏給那盆“另一盆”的石榴花澆水。澆着澆着手一抖,把一根開了花的枝子折斷了。
她看着斷枝上那朵紅豔豔的石榴花,默默把它插進了旁邊的花瓶裏,假裝什麽都沒發生。
秦嬷嬷從廊下路過,掃了一眼花瓶裏那根斷枝。
“你是來養花的還是來殺花的?”
翠竹的臉紅了。
——
第六天傍晚,趙大從松濤閣帶回一張紙條。
顧北辰的字跡,很短。
“徐州回信了。周氏已接手。底稿從河中撈起,完好。改走陸路,由镖行的人護送。預計十日到京。”
沈明珠看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底稿沒丢。秦嬷嬷的舊識靠得住。
“嬷嬷,你那位周姓朋友——怎麽做到的?”
秦嬷嬷正在廊下理針線盒,聞言手上動作不停。
“她做了三十年镖行生意。從徐州到京城這條路,她比驿卒還熟。水裏撈個東西,對她來說不難——難的是不被人盯上。”
“會被盯上嗎?”
“韓家截了水路之後,一定在沿途布了人。但周氏走的不是官道,是镖行自己的路——從徐州往西繞到鳳陽,再北上經兖州入京。多走五天,但避開了韓家的眼線。”
沈明珠在心裏把這條路走了一遍。從徐州到鳳陽是向西,從鳳陽到兖州是向北,從兖州到京城是向西北。三段路,每一段都避開了水路碼頭和官道驿站。
“嬷嬷的朋友是個聰明人。”
“不是聰明。”秦嬷嬷把針線盒合上,“是走慣了,知道哪條路乾淨。”
“十七年沒見了,一封信就肯幫這麽大的忙?”翠竹在旁邊忍不住插嘴。
秦嬷嬷看了她一眼。
“有些人不用常見。見了就是見了,不見也沒走散。”
翠竹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沈明珠倒是聽懂了。秦嬷嬷的這個“舊識”——不是泛泛之交,是過了命的交情。過了命的人,十七年算什麽。
“底稿十天後到京。”沈明珠把紙條燒了,“這十天裏,還有別的事要做。”
——
同一天,松濤閣還帶來了另一條消息。
不是來自顧北辰——是林彥借松濤閣的渠道轉來的。
林彥是她二舅,在翰林院做編修。平日裏少來将軍府,免得旁人議論林家借着沈家的軍功攀附。這陣子翰林院也盯得緊,更不便明着登門。
她了解林彥的性子——少言寡語,做事謹慎,但骨子裏有一股犟勁。讓他查什麽,他就真的鑽進故紙堆裏一頁一頁翻,翻到手指頭都磨出繭子。
林彥傳來的消息只有一句話:
“永州舊案在翰林舊檔中被人動過。目錄頁還在,卷中兩頁卻是後補的。封簽舊,墨色新。缺的正是楊之甫案的前後始末。”
沈明珠看着這句話,心跳快了半拍。
翰林舊檔被人動過。
外祖父手裏的底稿和翰林留檔不一樣——這一點早就猜到了。但舊檔被抽換的痕跡竟然還在。
“後補的兩頁”——封簽是舊的,墨色是新的。有人在舊案入庫之後,抽掉了原來的卷頁,補了新的官樣文書。手段不算高明,但需要一個有資格接觸翰林舊檔的人仔細看,才能發現。
林彥就是那個人。
她給顧北辰回了一封信。
“舅舅的發現非常重要。舊檔被抽換的痕跡加上底稿裏的原始摘抄,兩相對比就能證明——有人動過三十年前的案卷。哪怕不能立刻釘死韓元正,也足以說明永州舊案絕不乾淨。”
——
第八天。
趙蕊來了一封短信,夾在她送來的一盒點心裏面。
翠竹先看到了點心——桂花糕,是趙蕊最喜歡的那家做的。翠竹拿起一塊塞進嘴裏,含含糊糊地說:“趙蕊姐真好。”
“你先把信給我。”
翠竹把信從糕餅底下摸出來,手上沾了一層糖粉。
趙蕊的信很短:
“方錦書找到我了。從太學退學了,說要為他爹翻案。這孩子眼睛都是紅的。你要不要見他?”
沈明珠把信折起來。
方錦書。方遠山的兒子。那個在大理寺門口哭到無聲的年輕人。
前世方錦書太學除名之後到處奔走,被韓家安了一個“散布謠言”的罪名,發配充軍。
這一世——如果引導得好,方錦書可以是一把刀。引導不好,他的沖動會把所有人拉下水。
她給趙蕊回了四個字:“讓他來。”
翠竹把桂花糕吃了三塊,擦擦手,忽然問了一句:“姑娘,方遠山不是已經流放了嗎?他兒子還能怎麽翻案?”
“流放不是死。”沈明珠說,“活着的人,案子就能翻。”
“翻案要多久?”
“看情況。快的話幾個月,慢的話……”
她沒說下去。慢的話,也許是幾年。也許比幾年更久。韓元正用了三十年爬到今天的位置,推翻他不會比他爬上去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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