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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端午前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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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婉兒如今已嫁入東宮,是太子妃,地位不一般。宮裏做事的人,許多都要看韓家的眼色,這不是說說而已。”秦嬷嬷的眉頭微微攏了一下,“姑娘在宴上若是碰見她,該行的禮數一樣不能少,但也不要多說話。”

“我知道。”

“還有一件事。”秦嬷嬷沉了片刻,把聲音壓得更低,“五殿下——宮裏不比外面,那位殿下在宮中的處境,比姑娘知道的更難。”

沈明珠沒有說話,等她說完。

“他在外頭還能走動,進了宮裏就不同了,每一雙眼睛都盯着。姑娘在宴上不要主動接近他,甚至不要多看他一眼。懂嗎?”

“懂。”

秦嬷嬷把她看了一會兒,确認她不是敷衍,才點了點頭,起身去把衣裳疊好,重新放回櫃裏。

燈燭在桌上燃着,偶爾有一點輕微的爆芯聲,然後又歸于寂靜。

沈明珠沒有反駁。

顧北辰在宮裏的處境難,她知道。五皇子,生母位份低,在太子與韓家構成的那張網裏,他周旋得很辛苦。秦嬷嬷說的是正經話。

但她需要在宴上看清楚他。

不是接近,不是交談,只是看。

宮宴是她的機會——不只是顧北辰,每一個人都是。

秦嬷嬷幫她掌了床頭的燈,說了聲“早些歇着”,輕手輕腳地出去了。

五月初四,清晨。

翠竹一大早就在外間動了。

她的腳步聲輕快,比平時早了将近一個時辰,把外間的梳妝臺和衣箱都打開了,拿了根木棍在裏頭翻來翻去。

沈明珠睜開眼,聽了片刻,把被角掀開坐起來。

“幾時了?”

“卯時剛過。”翠竹從外間探進頭來,眼睛亮亮的,“姑娘,我把咱們明天要穿的衣裳找出來了,你要不要現在試試?”

“你昨晚睡着了嗎?”

翠竹把頭縮了縮,嘻嘻笑道:“睡着了,但是睡得淺,天亮就醒了。”

沈明珠看她那副樣子,心裏輕輕軟了一下。

翠竹整日忙進忙出,走到哪裏就跟到哪裏,從沒進過宮。

對她來說,這是頭一次。自然高興。

“拿過來吧。”

翠竹歡天喜地地把那件淡青雲紗長裙捧進來,又把首飾匣子搬了出來,要幫沈明珠試着配一配。

“秦嬷嬷昨晚挑過了,就用點翠簪子。”

翠竹把簪子取出來,在燈光下比了比,“那這朵絨花要不要配上?放在發髻邊上會好看一些。”

沈明珠瞥了一眼,搖頭。

“太熱鬧了,不要。”

翠竹有點遺憾,把絨花擱回去,繼續叽叽喳喳地說:

“姑娘,太液池的荷花這個時候應該開了吧?我聽說宮裏的花是特意從江南移過來的,比外頭的大一倍,顏色也更深。”

“不知道。”

“那宮裏的吃食,是不是也跟咱們外頭不一樣?”她又問,“用的都是禦膳房的東西,是不是比咱們府裏的好吃得多?”

沈明珠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銅鏡裏翠竹幫她梳頭的樣子——低着腦袋,嘴裏不停地說話,手上的動作卻很穩,一絲一絲地把發絞順了攏成一股,再一圈一圈地盤上去。

前世翠竹也是這樣,跟着她去了很多地方,最後不知道去了哪裏。

那段記憶她不去細想。

“到時候你就跟着我,”沈明珠說,“別走散了。”

翠竹用力點頭,差點把梳子戳到沈明珠的發髻上,趕忙縮回來,小聲道:

“姑娘放心,我一步都不會離開姑娘。”

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亮了,院子裏的茉莉開了新的一朵,白色的,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裏。

晚飯是在母親那裏吃的,菜色不多,有一碗趙府送來的肉粽,翠竹剝了殼切開擺上來。

林氏嘗了一個,說趙蕊這孩子心思細。

沈明珠“嗯”了一聲,低頭喝湯。

臨睡前,她坐在書房裏。

蠟燭點了一支,把書桌一圈照得清楚,遠處的書架和角落都沉在暗裏。

她沒有鋪紙,沒有磨墨,只是坐着,把明天的事在心裏走了一遍。

明天是端午宮宴。

太液池畔,皇後設宴,文武命婦入宮,皇子随侍,熱熱鬧鬧地過節。

她在那個場合裏要看的人,一共有幾個。

皇帝——看他對韓元正是什麽神情,對母親是什麽态度。太子——是自己拿主意的人,還是凡事聽韓家的。韓元正——方家案按原定還有幾日才開堂,他有多自信,會不會藏得住。韓婉兒——主動出擊,還是等着對手送上門。二皇子顧承安——前世對他印象不深,這一世韓家伸手北境,格局在變,要看他想要什麽。

還有顧北辰。

在公開的場合,當着皇帝和所有人的面,他那副閑散疏懶的模樣,能不能繃住。

皇帝與韓元正之間的互動,各位皇子的位置,誰靠得近,誰離得遠,誰先開口,誰沉默着——這些東西在折子裏看不見,在別人嘴裏也聽不清楚。

只有親眼去看。

她在書桌邊坐了很久,蠟燭燒短了一截,才起身把燈壓了,走進內室,躺下去,把薄薄的夏被拉到腰間。

天花板在黑暗裏,什麽都看不見。

她把眼睛閉上,深吸了口氣。

前世頭一次進宮,她記不清是什麽節慶,只記得宮門很高,門洞很深,宴上香氣熏得頭暈,她跟在母親身邊,什麽都沒看見,什麽都沒記住。

就那樣來了,又那樣回去了。

今夜窗外有風,把院子裏的槐樹搖得輕響。

五月初五,端午。宮宴設席,太液池的荷花開着,龍舟在水上。方家案按原定還要再等三天才開堂。

她的誘餌進了韓家的傳遞鏈。錢通的原始證詞拿不到。父親的名字還壓在僞造書信裏沒有洗清。

一樣一樣的,慢慢來。

但也不能慢。

門外忽然響了兩下極輕的叩門聲。

秦嬷嬷的聲音從門縫裏傳進來,壓得幾乎聽不見:“姑娘,睡了嗎?”

“沒有。”

門推開一條縫,秦嬷嬷閃身進來,手裏捏着一個小布包,比拇指大不了多少。

“老奴給姑娘備了一樣東西。”她把小布包塞進沈明珠的掌心,“明天穿衣裳的時候,讓老奴縫在袖口裏面。”

沈明珠借着月光摸了摸——硬硬的,圓圓的,像一顆藥丸。

“這是什麽?”

“解酒丸。”秦嬷嬷的聲音很低,“宮中設宴,誰知道酒裏有什麽。萬一有人灌酒,或者酒裏做了手腳——姑娘趁人不注意,從袖口裏取出來含在嘴裏就行。不解百毒,但能保姑娘一個清醒。”

沈明珠把那顆小藥丸攥在手心裏,感覺到它硬硬的、涼涼的觸感。

“嬷嬷想得周全。”

“老奴跟着夫人進過兩次宮。”秦嬷嬷的聲音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什麽不太愉快的事,“宮裏的酒席,不是每一杯都乾淨的。”

她說完就退出去了,腳步輕得像貓。

沈明珠把解酒丸放在枕頭底下,重新躺好。

她把手背搭在眼睛上,擋住那點從窗紙裏透進來的夜光。

明天的太液池畔,她要把每一個人的臉都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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