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雙面棋子(2/2)
“請到前廳。”
來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穿着洗得發白的青布直裰,面相清秀,神情帶着幾分拘謹。他朝沈明珠行了個禮,開口第一句話就帶着歉意。
“沈姑娘,冒昧打擾了。在下孫元朗,家兄是禦史臺孫元禮。”
沈明珠請他坐下,讓翠竹上了茶。
“孫公子客氣了。請問有什麽事?”
孫元朗猶豫了一下,從袖中取出一張藥方遞過來。
“是這樣——家母久病卧床,近日在城西陸記藥鋪買了些藥材,效果很好。藥鋪的陸掌櫃說,有些罕見的藥材他那裏不常有,但沈府從前在北境有采買藥材的路子……”他頓了頓,“陸掌櫃建議在下來沈府問問,看能不能幫忙代購幾味藥。”
沈明珠心中微微一動。
陸掌櫃是秦嬷嬷的故交,給孫家讓利送藥的事是她安排的。但“建議來沈府問藥”——這一步她沒有安排。陸掌櫃自己做的判斷。
又或者,是孫元朗自己的主意。陸掌櫃只是順水推舟。
無論哪一種,結果是一樣的——孫元禮的弟弟,主動上門來了。
“藥方我看看。”沈明珠接過來掃了一眼。幾味滋補的藥材,确實不算常見。“這幾味藥北境那邊倒是不缺。我讓人去問問,有消息了給孫公子送信。”
孫元朗連連道謝,拘謹中透着真誠。他接過茶喝了一口,又放下,像是不太習慣在別人家裏喝茶。
沈明珠又問了幾句孫夫人的病情——不是客套,是真的在聽。孫元朗說到母親病重時眼圈微紅,聲音低了下去。
“家兄在禦史臺忙得顧不上家,照料母親都是在下的事。這些年用了不少藥,好好壞壞的……”
沈明珠靜靜聽完,只說了一句:“令堂會好起來的。藥材的事我盡快安排。”
孫元朗站起來深深一揖,沈明珠讓翠竹送他出門。
走到院門口時,孫元朗忽然回頭看了一眼——像是想說什麽,又沒說出口。
沈明珠等着。
“沈姑娘,”他終于開了口,聲音低低的,“家兄……他在禦史臺做的事,有時候不一定是他自己願意的。”
這話說得含糊,但沈明珠聽懂了。
“我知道。”她平靜地點頭,“孫大人是個好官。”
孫元朗松了一口氣似的,又行了一禮,便轉身走了。
送走孫元朗之後,翠竹端着空了的茶盞進來收拾。
“姑娘,那個孫公子看起來挺老實的。”
“嗯。”
沈明珠站在窗前,看着孫元朗離開的方向。
她幫孫家買藥,不是為了收買——收買清高之人,只會自取其辱。但人情這種東西,潤物無聲,不需要說破。他弟弟來沈家問了藥方,她幫了忙,日後孫元禮知道了這件事——他不會因此改變立場,但他心裏會多一根弦。
下次再有人讓他寫折子彈劾沈家的時候,他的筆會更慢一些。
這就夠了。
——
傍晚,秦嬷嬷來回禀。
“姑娘,老奴查過了。劉忠這幾天翻看了三本賬冊。一本是去年的布匹采買賬,一本是今年春天的糧油賬,還有一本——”
秦嬷嬷頓了一下。
“什麽?”
“與方家的商貿往來明細。”
沈明珠的心沉了一下。
方家。
沈明珠的眼神暗了一瞬。韓家在查沈家與方家的經濟往來。方家案正在審理,如果韓家能證明沈家與方家之間有“不正常”的資金往來,就可以把兩家綁在一起——方家通敵,沈家同謀。這一招前世韓家也用過,只是那時候她全然不知。
她設計的三筆假賬,正好放在方家那本明細裏。
時機到了。
“嬷嬷,明天幫我把趙賬房支開一個時辰。我要進賬房。”
秦嬷嬷沒有多問,點頭應了。
沈明珠回到書房,把硯臺下壓着的那張紙取出來,又看了一遍。三筆假賬,三個數字,三條乾淨的證據鏈。
她把那支用了半天的毛筆拿起來,蘸了墨,在廢紙上練了幾行字——模仿趙賬房的筆跡。
趙賬房寫字有個習慣,撇捺收筆處微微一頓,橫畫起筆偏重。她趁白天翻舊賬冊的時候仔細看了半天,把他的筆鋒走勢記在心裏。如今提前練了整整一個下午,此刻已經幾可亂真。
燈花噼啪響了一聲。窗外傳來秋蟲的叫聲,斷斷續續,像是也在猶豫什麽。
翠竹早就歇了。秦嬷嬷在院外值夜,偶爾傳來她輕咳的聲音。嬷嬷的老寒腿又犯了——沈明珠記在心裏,明天讓翠竹去抓兩副藥。
沈明珠在燈下坐到很晚,把明天要做的事在心裏走了三遍。
棋局越來越複雜了。禦史臺的折子、柳青衣的試探、劉忠的賬目、方家案的倒計時、還有庚字營那塊來歷不明的軍牌——五條線同時在走,每一條都不能斷。
但她不亂。
亂了就全完了。
她吹滅了燈。月光從窗縫裏滲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銀白色的長方形。
今日雨大,你們府上的海棠開了嗎?
她閉上眼睛。嘴角不知什麽時候彎了一下。
開了。開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