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前夜(2/2)
她拿起一塊芝麻酥咬了一口,酥脆的碎屑落在衣襟上。
“翠竹,明天咱們去大慈恩寺進香。”
“進香?”翠竹的眼睛刷地亮了,“好啊好啊!大慈恩寺門口有賣豆腐腦的,可好喝了!上回跟夫人去,奴婢喝了兩碗!”
沈明珠失笑:“你這腦子裏除了吃就沒別的了?”
“還有姑娘呀!”翠竹理直氣壯地說。
沈明珠笑着搖了搖頭,把芝麻酥吃完了。
“早些睡吧,明天卯時就得起來。”
翠竹應了一聲,收拾好托盤退了出去。
——
夜深了。
沈明珠吹滅了燈,躺在床上,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
明天就要見到顧北辰了。
上一次在松濤閣的會面,他們之間還隔着一層薄薄的試探。她在試探他的誠意,他在試探她的來歷。兩個聰明人彼此打着太極,每一句話都有三分保留。
但這一次不同了。
局勢已經不允許再打太極。韓家在加速,太子在暗中布局,趙虎和劉忠在內外夾擊,北境的戰事給了所有人一個絕佳的借口。如果她和顧北辰還在互相試探、彼此提防,等韓家的網收攏時,各自為戰,誰也救不了誰。
她需要一個真正的盟友。不是那種互通消息的松散聯系,而是交心的、知根知底的、可以把後背交給對方的盟友。
顧北辰在紙條上寫的“望坦誠相待”,說明他也是這麽想的。
兩個人,同時走到了同一個路口。
她翻了個身,翻來覆去睡不着。索性披衣起身,推開窗子透氣。
月色正好,院中的石桌石凳被月光洗成了一片銀白。
忽然,她看見後院那邊有一道影子在動。
是秦嬷嬷。
月光下,秦嬷嬷手中握着一柄長劍。
她穿着尋常的灰布衣裳,頭發簡單束在腦後,看上去還是那個沉默寡言的老嬷嬷——但一出劍,整個人就變了。
劍光淩厲,步法無聲。一招一式乾淨利落,沒有半分花哨。劍鋒劃過夜風的聲音極輕,像是一縷絲線被迅速拉斷。
沈明珠看呆了。
她知道秦嬷嬷會武功——畢竟是秦嬷嬷在教她紮馬步。但她從沒親眼見過秦嬷嬷出劍。白天的秦嬷嬷不茍言笑、行動遲緩,走路都是慢吞吞的,像一個普普通通的府中老仆。
此刻月下的秦嬷嬷,判若兩人。
那柄劍在她手中像活了一樣,時而如蛇吐信、時而如鷹撲兔。最後一劍收勢,劍尖點在地上的一片落葉上——葉片紋絲不動。
沈明珠屏住了呼吸。
就在這時,從廊下傳來一聲細小的驚呼——
“啊——!”
翠竹。
翠竹大概是起夜路過後院,正好撞見了這一幕。她呆呆地站在廊柱旁邊,手裏還攥着一盞小燈籠,燈籠的光映着她圓瞪的大眼睛。
秦嬷嬷驀然轉身。
月光下,劍鋒寒光一閃。
“秦……秦嬷嬷?”翠竹的聲音發顫,“您……您是秦嬷嬷吧?”
秦嬷嬷收了劍,面色恢複了平日的淡然。
“看什麽看。”她的聲音不冷不熱,“起夜就快去,站這兒吹風着涼了怎麽辦。”
翠竹的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後只“哦”了一聲,踩着小碎步飛快地跑掉了。
小燈籠的光一路晃蕩着消失在廊角。
秦嬷嬷站在原地,慢慢将劍收入鞘中。
她擡頭望了一眼沈明珠的窗口——窗子開着,窗簾微微飄動。
兩人目光在月色中相遇。秦嬷嬷微微點了下頭,轉身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沈明珠慢慢關上了窗。
她站在黑暗中,心跳比方才還快了幾分。
秦嬷嬷——這個父親留在她身邊的老仆,到底藏着多少東西?那一手劍法絕非尋常護院能有的功底,更像是沙場上練出來的殺招——乾脆、兇狠、不留餘地。
但今晚不是追問的時候。
明天還有更重要的事。
大慈恩寺。顧北辰。
遠處的夜空中,一彎月牙正沉向西邊的屋脊。
一切就從明天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