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花會(2/2)
話沒說完,大概意識到給皇子擦衣裳不太合規矩,帕子又往回縮了半截。縮了一半又覺得不擦不好,又猶猶豫豫遞了出來。
就這麽一伸一縮一伸的,她自己也意識到了不對勁,乾脆紅着臉把帕子往顧承安手上一塞:“殿下自己擦吧!臣女告退!”
說完轉身就跑。跑了兩步又猛回頭,匆匆行了個禮——“殿下恕罪!”
然後一溜煙沒了影。
顧承安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手裏那塊帕子。白綢帕角繡了一朵小雛菊,針腳細密,倒是下了功夫的。
旁邊随從湊上來:“殿下,要不要——”
“不用。”顧承安把帕子折了一下,收入袖中。他的臉色已恢複了平日的淡然,轉身繼續走。步子卻不知怎麽的,慢了半拍。
三皇子顧承平在他身後,始終沒有說話。他看了一眼趙蕊跑走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顧承安收帕子的動作,臉上什麽表情也沒有。
沈明珠把這一幕看了個清清楚楚。
有意思。二皇子和兵部侍郎的女兒——這種意外她管不了,也沒必要管。倒是三皇子的淡漠讓她多看了一眼。
那種淡漠不是無所謂,是刻意為之。像是怕被任何人記住。
——
趙蕊跑到一株海棠樹後頭才停下來,拍着胸口直喘氣。
沈明珠慢慢踱了過去。
“趙姑娘?”她關切地問,“你沒事吧?剛才那一撞看着挺疼的。”
趙蕊的臉還紅着。看見是沈明珠,先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聲:“沈姑娘,你都看見了?”
“看見了一點點。”
趙蕊一下子捂住了臉,從指縫裏發出一聲哀嚎:“完了完了完了,我把茶潑了二殿下一身!我爹要是知道了非揍我不可!”
“不至于吧?二殿下看起來也沒生氣。”
“可我把帕子都塞給他了!”趙蕊的臉從紅變成了粉紅,“天哪,那塊帕子上還繡着雛菊……我繡了整整三天!三天!”
沈明珠實在忍不住,笑出了聲。
趙蕊瞪了她一眼,可自己也繃不住了,跟着笑倒在海棠樹上。
兩個姑娘在花叢後頭笑了好一會兒。
笑夠了,趙蕊拿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淚花,忽然拍了拍沈明珠的肩膀:“對了,沈姑娘,你方才那首詩——”
沈明珠立刻苦臉:“別提了。”
“不是不是,你聽我說完。”趙蕊忍着笑,認真道,“春來花開滿枝紅,雖然直白了點,但起碼是句真話。你看她們那些——什麽春風不度玉階寒、花落人間幾度愁——詞兒是好詞兒,有幾個是真心寫的?不過是寫來讨太子妃高興的罷了。”
沈明珠微微一怔。
這話說得痛快。
趙蕊還在說:“我爹老念叨我,說你這丫頭嘴巴太直,早晚得罪人。可我覺得吧,話嘛,說直了不一定得罪人,說彎了不一定讨好人,還不如痛快點。”
沈明珠看着她,心底裏有一絲不太好僞裝的觸動。
這姑娘——倒确實像兵部侍郎趙懷安的女兒。
“你叫我明珠就好。”她順勢拉近了距離,“趙姑娘——我能叫你蕊姐姐嗎?你比我大一歲吧?”
趙蕊眨了眨眼:“大一歲。不過你要叫蕊兒也行,我朋友都這麽叫。”
“蕊姐姐。”沈明珠笑了笑,“我從小沒什麽同齡的朋友,在這種場合總覺得不自在。”
“我也是!”趙蕊一拍大腿——在一群端莊淑女的花會上,這個動作格外不合群——“我娘每次帶我出來都念叨你小聲點兒,可我天生嗓門大,憋着難受!”
沈明珠笑了。
兩人在海棠樹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起來。趙蕊果然是個爽朗的性子——沈明珠說自己不會寫詩,她就說“我也不行,我爹說我寫的字跟雞刨過似的”;沈明珠說想爹了,她就說“我也想我爹,可他在京城都不着家,天天跟同僚喝酒,比在兵部坐堂還忙”;說着說着連最近新開的酥餅鋪子都聊了一遍。
沈明珠一邊聊一邊留心。
趙蕊的爽朗是真的,笑也是真的。但偶爾提到父親的時候,她的笑容會微微頓一下,眼底掠過一絲不太明顯的憂色。
趙懷安在兵部的日子不好過。韓宏道是他的同僚,兩人同為兵部侍郎,卻一個替沈家說話,一個替韓家做事。趙蕊再天真,不可能一點風聲都聽不到。
沈明珠沒有點破。有些事不需要她去說,趙蕊自己已經感覺到了。
等到有一天她需要幫助的時候,沈明珠希望自己是她第一個想到的人。
不遠處,韓婉兒坐在錦帳中,端着茶盞,目光隔着花叢落在她們身上。旁邊柳青衣湊過來低聲說了什麽,韓婉兒只是笑了笑,放下了茶盞。
——
花會将散的時候,韓婉兒叫住了沈明珠。
“明珠——”太子妃的聲音溫溫柔柔的,“今日玩得開心嗎?”
“回太子妃,開心得很。”沈明珠規規矩矩行了一禮,“就是那首詩給太子妃丢臉了,明珠回去一定好好讀書。”
韓婉兒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你呀。——對了,我瞧你跟趙家的蕊兒聊了很久?”
語氣随意,像是閑聊。
但沈明珠聽出了那随意底下的東西。
“是呢!”她笑得天真爛漫,“蕊姐姐人好好,我們聊了好多吃的。太子妃知道東市新開了一家酥餅鋪子嗎?紅豆餡的最好吃——”
韓婉兒微微挑了一下眉,笑容不變:“是嗎?改天本宮也去嘗嘗。”
沈明珠笑着告退了。
身後,韓婉兒端起茶盞,望着她走遠的背影。指尖在杯沿上輕輕點了一下。
旁邊的女官低聲問:“太子妃?”
“沒什麽。”韓婉兒抿了口茶,“只是覺得——沈家這丫頭,最近交朋友倒是勤快。”
她沒再多說。目光從溫和變成了審視。
趙懷安在兵部一直為沈長風說話。韓家正想辦法把他挪走。沈明珠這個時候跟趙蕊走近——是巧合,還是別的什麽?
一個詩都寫不好的将軍府傻丫頭,交了個愛笑的兵部侍郎家的姑娘做朋友。
看上去天經地義。
可韓婉兒這個人,從不信巧合。
——
日暮時分,花會散場。
沈明珠跟着母親走出曲江池畔的大門,正要登上馬車。
“明珠!”
趙蕊從後面小跑過來,微微喘着氣,臉頰被夕陽照得紅撲撲的。
“蕊姐姐?”
“你落了東西!”趙蕊笑嘻嘻地把一樣東西塞進她手心——看上去像是一條疊好的帕子。
沈明珠低頭一看,帕子裏夾着一張折了兩折的紙條。
她擡起頭,趙蕊對她眨了眨眼,壓低聲音:“回去再看。”
然後轉身小跑回了自家的馬車。跑了幾步又回頭沖她擺了擺手,笑容明亮得像四月的日頭。
“這位趙姑娘倒是個爽快的。”沈夫人在車上瞥了一眼。
“嗯,蕊姐姐人很好。”沈明珠笑着上了車。
車簾一放下,她展開了紙條。
趙蕊的字意外地端正——和她本人的大大咧咧完全不同。紙上只有兩行字:
“我爹說最近朝上風向不對,你家要小心。”
沈明珠把紙條折好,收入袖中。
她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
趙蕊。比她想的還要聰明,也比她想的還要重義氣。這顆種子不用她去種——趙蕊自己伸出了手。
馬車在黃昏的長街上緩緩行駛,簾縫裏透進一線夕陽,落在她攥着紙條的指尖上。
這一次,風裏多了一個站在她這邊的人。
但同時,那個在游廊上一閃而過的三皇子的身影,也在她腦中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痕跡。
透明的人,未必是空的。
她決定以後多留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