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母女(2/2)
她盯着沈明珠,目光翻湧了好幾層——震驚、苦澀,最後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明珠……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通透了?”
沈明珠沒有回答。她伸出手,握住了母親的手指。
林氏的手是涼的。指節微粗,不像養尊處優的夫人,倒像操持了半輩子的人。
前世這雙手最後一次碰她,是在刑場上一把将她推開。她聽見母親嘶啞的嗓子喊了一聲“明珠,跑”,然後是一聲悶響。
沈明珠的鼻子狠狠一酸,死死忍住了。
“母親,我們不能坐以待斃。”
“你說。”林氏反握住她的手,攥得很緊。
“第一,給外祖父去信,不要提韓家。只說朝局不穩,請他保重。外祖父脾氣硬,怕他跟韓家硬碰硬。眼下硬碰只會給韓家借口鬧大,忍一步他們反倒不好加碼。”
林氏想了想,點頭:“你外祖父确實是那個脾氣。我去信勸。”
“第二,讓舅舅留意翰林院的舊檔——外祖父當年經手的那卷永州案,還在不在。韓元正逼走外祖父就是忌憚那卷案子裏的疑點,但他未必來得及把痕跡抹乾淨。查一查,心裏有底。”
林氏的呼吸頓了一拍:“你是想把那樁舊事翻出來?”
“先查清有沒有。動不動、什麽時候動,以後再說。”沈明珠頓了一下,“有些東西,握在手裏不用和根本沒有,是兩回事。”
林氏久久沒有說話。
屋裏只剩燈芯輕微的滋滋聲。燈花爆了一下,光影搖了搖。
然後她站起身,走到妝臺前。
彎下腰,從妝匣最底層翻出一個舊綢裹着的東西。綢布泛了黃,裹得極緊,一看便知在匣底壓了很久。
她将它遞到沈明珠手中。
“這是你外祖父十年前寄來的最後一封信。從那之後,他再沒提過這件事。”
沈明珠接過來,指尖微微發燙。
信紙舊了,折痕處磨得起毛——有人反複翻看過許多次。展開來是外祖父的筆跡,蒼勁端正,一筆一劃都是翰林院磨出來的功底。信不長,寥寥數行。
最後一句釘在紙面上。
“永州鶴鳴山之事,吾已摘錄成稿,附批于後,藏于舊處。非萬不得已,不可啓用。”
鶴鳴山。
沈明珠攥緊了信紙。
她不知道鶴鳴山上發生過什麽。但她知道,韓元正花了三十年想要埋掉的東西,就是他最大的軟肋。
“母親,”她擡起頭,“外祖父說的‘舊處’——你知道在哪嗎?”
林氏緩緩點頭。
“我鎖在妝匣底層十年了。”她看着女兒,目光裏有十年的隐忍和恐懼,也有此刻終于找到一個可以開口的人的如釋重負,“你父親在北境,我不敢寫在信裏。你那時還小,我不敢跟你說。”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
“明珠……你現在不小了。”
沈明珠将信箋仔細折好,收入袖中。
“這封信和底稿的事,除了你我之外,不能有第三個人知道。”
“我知道。”
“韓家如果發覺外祖父留了底稿,會不惜一切來搶。在我們有足夠的力量之前,這件事只能爛在肚子裏。”
林氏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高興的笑,是又心疼又無奈——像在看一個本不該這麽早長大的孩子。
“你越來越像你父親了。”
沈明珠一愣。
“他每次做決定之前也是這副樣子。把什麽都想清楚了,然後一件一件地說,不慌不忙。”林氏擡手理了理她鬓邊的碎發,“他第一次上戰場之前我問他怕不怕,他說怕。但該做的事不能因為怕就不做。”
沈明珠喉頭動了動,沒有說話。
……
從正房出來時,月色已深。
庭院裏那株老槐樹在夜風中沙沙作響,枝影落了滿地。沈明珠穿過月色,腳步很穩。
袖中信箋的分量不重。
但她覺得自己握着的,是一把尚未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