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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命运织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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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孩子,不止会成为她的锚。”她说,“我需要她留在这个世界里。”

我找不到反对的理由。

雪绘确实需要一个支点,需要一件能让她重新把双脚踩进泥土里的事物——一个需要她去爱的存在,一段无法用金钱、地位乃至魔法抹去的牵绊。而我不能提供这样的东西,因为我是翡翠,是她的战友,是随时可能再次奔赴战场的魔法少女——我们的关系建立在彼此不拖累的默契之上。

而这个孩子是不同的。

于是,我第一次找到雪绘,说起了森谷市。那时正逢初冬,东京的公寓暖气开得过高,空气燥热而闷人。她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长袖,盘腿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旧诗集。当我提到那个远在九州的小城时,她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用极轻的声音问了一句:“为什么是那里?”

“一座新城,很安静,适合生活。”我按捺着情绪,平静地解释,“而且……如果你过去的档案都保存在东京的日本UNOPA分部的话,换个环境,以前认识你的人和事就不容易再打扰到你。”

关于交通、安全、医疗,关于她可以随时回来,等等。我预备了一整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可她通通没有追问,只是念了声“好。”,而后合上诗集,抬起那双猩红的眼眸,朝我微微笑了一笑,“你帮我把关就可以了,雨晴。”

然后又补了一句:“谢谢你。”

那一瞬间,我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抑制住胸口泛起的反胃感与自厌,仓皇转过身去整理她房间桌上散落的文件,以免她看到我此刻的表情。

一个活了两个多世纪的捕食者,却对人类保留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赤诚。她从来不把精力花在去揣测近旁之人的动机——仿佛在她那套奇特的逻辑里,只要被她划入“自己人”范畴的存在,就自动丧失了伤害她的能力。

再后来的一切,完全如斯黛拉和我预想的那样发展。

雪绘在森谷市定居下来,在城市边缘租了一栋不大的公寓,找了一家艺人经纪公司做幕后工作,用那份与她的真实年龄完全不符的漂亮履历轻松通过了面试。

在一次由我暗中授意UNOPA安排的“社区志愿者慰问”中,她顺理成章地遇见了那个孩子。

她在福利院的申请表上签了字,耐心走完了所有的行政审批——给那个小女孩冠上了“森宫”的姓氏,在法律与道义上,正式成为了对方的监护人。

我本该因为计划的顺利进行感到高兴,或至少是如释重负。

但事实上,一直到雪绘牵着小忆的手走出福利院大门的那一刻,在我心中翻涌的,却并非任务完成的满足,而是一种古怪、沉闷且挥之不去的愧疚。

我和斯黛拉利用了一个孩子的悲剧来完成白塔的计划,虽然那个孩子也因此获得了一个远比福利院好的未来。但我站在善恶的天平中央,两边的重量模糊得让我不敢低头看。

战争与和平在这片土地上轮转交替。无数人在她面前诞生、挣扎、衰老、最后化为墓碑下的尘埃。

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如果没有那场远在十年之前的对话,没有那份精密的部署,没有那些小心翼翼的算计——雪绘会不会也迟早遇见小忆,迟早找到属于自己的锚点?会不会反而走得比现在更轻盈、更自由?

我没有给她那个机会,我自作主张地替她规划了人生,然后把那条路的入口伪装成她自己的选择。

或者说,我不想承认——我见过太多次她独自站在人群边缘的样子——介于克制与渴望之间的、小心翼翼的等待。她希望可以一个人承担一切,不曾把真实的痛苦摊在谁面前,甚至不允许别人察觉她的痛苦……可在那近乎刚硬的沉默背后,藏了多少并非向我寻求庇护的软弱。

“翡翠,”我曾试图向这场阴谋唯二的共谋者倾诉我的煎熬,“有些事情知道了,只会是一颗钉子。你告诉她,她就得在心里带着这颗钉子度过她剩下的所有岁月,为了一件她改变不了的往事,反复磨损自己。这对她有什么好处?“

斯黛拉从文件堆里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那双浅蓝色的眼眸在逆光中显得格外通透,里面装着的东西太多太杂,我一时分辨不清那究竟是审视,是同情,还是某种更加遥远的悲悯。

奇迹总是借由人的手流入人生。哪怕那只手是策划者的手,是操纵者的手,是怀着愧疚与善意、替她铺平了道路的手。

古希腊的剧场里,每当英雄陷入无解的绝境,头顶便会有笨重的木质吊臂轰鸣着划过夜空,将扮演神明的演员缓缓降落到舞台中央。

凡人以为那是神迹的降临,是命运终于展露的慈悲;却唯独看漏了暗处那些隐没在阴影里、正咬牙死死拉紧绞盘的滑轮与绳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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