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阵斩(2/2)
寻常赌徒对这种招数司空见惯,贴就贴呗,王法如山,难道还能杀了老子?可费慧明不一样,他平生最爱脸面,打肿了还要硬充呢,哪肯让全天下看笑话?再说,他的姊姊姊夫身份非凡,一旦传扬开来,给姊夫召来麻烦,那姊姊还不跟他断绝关系?
只得求爷爷告奶奶,四处周借凑钱。
身边的狗腿子早就跑光了,至于亲朋故旧,要么知道他是个烂赌鬼,要么早得了大输的风声,谁肯借他?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复返不说,跟这种人沾上,还不惹一身腥?
厚着脸皮问虞府奴仆,可虞大公子远游,谁敢背着主人,私开库房呢?
他跑了几日,竟全无所获,急怒上头,嘴角都起了大燎泡,所以在此借酒浇愁。
“哎呀,费兄。”
有人担忧的扶起他,又放了个钱袋在面前,“费兄怎如此大醉?快,喝口热茶醒醒酒。”
费慧明勉强晃了晃脑袋,瞪眼瞧去,原来是那李姓大汉,正解开钱袋往外倒金子,“费兄,小弟四处周借,把亲朋好友借遍了,只得这几百金。杯水车薪,还望费兄笑纳。”
“唉,这如何使得?”
费慧明自己人品奇烂,却相信这些狐朋狗友真讲义气,不仅不疑有他,反而感动无比,“李兄啊,真是患难见真情啊,我,我日后一定加倍奉还!”
大着舌头说了两句场面话,又发起愁来,“还差七八千金,这可如何是好啊!”
“嘶。。。”
壮汉摸着下巴,坐到他对面,好像忽然想起什么,“费兄,小弟倒有一计,只怕费兄不敢。”
费慧明亮了眼睛,“只要能弄到钱,有什么不敢的,快说!”
壮汉的贼眼睛左滑右转,见四下无人,凑近道,“我家跟太仓令的侄子在一条街,常听他说,太仓粮满为患,老鼠都撑死了,根本没数,也没人查。如今天下动荡,灾荒连年,米价居高不下,上千钱一斗是常事。太仓的米都放的发霉了,简直暴殄天物。费兄既然手头急,借点用用又有何妨?弄它个几车,倒卖出去,钱不就到手了?跟白捡的一样。”
“这。。。”
费慧明虽出身破落户,却是独子,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哪知柴米油盐价值几何。被一忽悠,竟真信那点可怜的陈米,能抵几车金子。
当即不管盗太仓是杀头重罪,直梗着脖子追问,“好是好,太仓重地,守卫森严,怎么进得去呀?”
“嗨!森严个屁!”
壮汉毫不在乎的摆手,“如今春寒,雨雪纷飞,又湿又冷的,守军懒怠的很。尤其夜里,几个时辰不来换班,擅离职守,睡大觉,吃酒赌牌都是常事。咱们在不起眼的角落拉几车而已,快得很。我知晓太仓守军的换班时辰,趁他们换班就行。”
“好!”
费慧明答应的极其轻快,仿佛不是去偷官粮,而是要游春玩赏。
“那此事就拜托李兄了,万望多做准备,务求周全!”
“应该的应该的,自己人不说这些。”
壮汉一拱手,“就定在明晚,动手前我来接费兄。”
数日后。
广州。
府宅。
春雨稍歇,阴云暂退,洒下几缕明亮天光。
武林侯萧谘面上的沉郁却愈发浓重,愁眉紧锁,唉声叹气,“哎!谁知这卢氏一呼百应,短短几日,城中竟有数万百姓响应。如今府衙被围,城门守军不通消息,迟早被破。卢氏等众深恨你我,若城破,命将休矣,如之奈何!”
新渝侯萧暎仍在悠闲饮茶,摆弄他那些精巧的金银茶具,“无需多虑,早几日接到至尊手信,我便使人往西江召高要太守陈霸先来援。算日子,早该到了。他是我的家臣,被我从传令小吏提拔到太守,必定知恩图报,放心吧。”
萧谘仍是叹气,“唉!我不是怕他不来救,是怕他打不过,反倒折损自身。那杜氏兄弟有万夫不当之勇,尤其杜僧明,是出了名的万人敌啊。。。”
正在争执间,忽听墙外喧闹,似乎围堵的百姓在退却。
尚在疑惑,从外跑进一个小吏,喜笑颜开的拜倒,“启禀新渝侯,启禀武林侯,陈太守率三千精兵,卷甲兼行,星夜驰援,于城南大破卢子略。再往城北,一箭射杀杜天合!又领兵士东西冲锋,活捉杜僧明周文育等叛将,溃军皆降之。百姓听说叛军被灭,已自行退去,府衙无忧矣!”
“好!好!”
“快传我令,重赏陈太守!”
二萧接连叫好,又传笔墨,“快,快取纸笔,写奏章往台城报喜!”
城外。
大营。
陈霸先满身血污,尚未卸甲,正盯着几个被捉的败将看。
杜僧明大叫,“匹夫,我虽惜败于你,却已尽力为主报仇,死犹胜生!纵不捷,亦无恨矣!但请死而已!”
周文育等人虽受伤,亦满面大义凌然之态,各自昂首挺胸,准备慷慨就义。
陈霸先没理会杜僧明,经历大战,他神色有些疲惫,自顾自对部将小兵道,“你们都去吧!替我向新渝侯告罪,说不能立刻觐见。待打扫完战场,沐浴更衣,再亲往拜谒。”
“这。。。”
部将们有些不放心的盯着杜僧明,只怕他尚有余力,会挣开捆绳。
陈霸先扬了扬头,“无妨。我还对付不了几个败军之将?”
“是。”
部将们对视一眼,各自退去。
见帐中清净,陈霸先立刻换了副嘴脸,殷勤的上前亲自松绑。
“嗯?”
几个败将本又悲又痛,只待赴死,猛然受陈霸先礼待,都满面疑惑。
陈霸先谨慎的瞥了眼帐外,确认四下无人,竟猛地回身,对众将伏身稽首,“诸位将军义薄云天,请受兴国三拜大礼!”
“啊。。。”
杜僧明呆住了,还是周文育反应快,赶紧搀扶道,“败军之将,安敢受将军大礼?快快请起。”
陈霸先做出痛心疾首的样子,对他们拱手再拜,言辞哀婉,“唉!实话告知诸位,在下也为孙卢二将不服啊!可军令如山,不得不出兵。。。误杀杜将军,实在愧对诸位的仁义之举啊。。。”
他说到动情处,竟哭了起来,“至尊年迈,溺爱子孙,放纵佞臣,偏听谗言,以至冤杀忠良。人心都是肉长的,我难道就不为卢刺史感到冤屈?只是如今冲动行事,非但于报仇无益,反倒折损自身,并非智者所为啊。诸位将军复仇无望,一心求死,兴国岂不共情?可请诸位细想,人死如灯灭,卢刺史杜将军的仇,又等谁去报呢?”
见众将触动情肠,跟着掩面落泪,忙表面心迹,“若诸位不弃,兴国恳请诸位暂且屈身帐下。如今天下已乱,群雄并起,别说二萧,就是整个萧氏,也蹦跶不了几年了。到时,我愿资助诸位兵将粮草,铲除昏君佞臣,以血祭奠冤死的亡魂。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一番话,将卢氏满门的性命,以及杜天合的阵亡,全部推到二萧头上,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反倒成了迫于强权,无奈屈从的好人。
杜僧明周文育等哪能看破,当即大受感动,以为遇到了知音,纷纷拜倒,“若真如此,我等愿为部将,效犬马之劳!”
“好,好,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陈霸先挨个亲自去扶,又开始为他们出谋划策,“诸位,我当禀奏至尊,言诸位早不欲与叛军为伍,自愿投降,我因之速胜,至尊必定赏官赐爵。我们暂且隐忍,待时机成熟,再做图谋。”
“谢主公!”
愿意贬低自己的功劳,分给属下,众将至此,已对他心悦诚服,争相认为主公。
陈霸先得了强将,却并未得意忘形,反而愈发感觉紧迫。
他久在萧暎身边侍奉,常听说各位王侯送了朱异多少礼物,谋得什么官职。如今阴差阳错,意外得此高功,正是鲤鱼跃龙门的机会,决不能吝惜钱财。
当夜立即写信回族中,将自己多年累积的俸禄珍宝取出,另求长兄陈谈先变卖部分吴兴老家的田产,以为贿赂。陈谈先极为上心,自己又掏腰包替弟弟添了许多珍宝。最后扎扎实实,凑出十大车千金重礼,选心腹校官亲自押送入建康,卑辞奉于侍中朱异。
厚礼运到时,朱异正坐在财宝堆里,拿金块明珠抓子儿玩。
这个房间修建时便是用来储存贿赂的,几乎和文德殿一般大,如今三角皆高堆财宝如山,唯独西南缺角,尚未填满。十车金银珠宝堆进去,恰好四座大山。
运势来了,挡也挡不住。
陈霸先这份礼送的恰到好处,不但帮朱异四角俱全,还正碰上朱异要整治韦粲。
瞌睡来了送枕头,自然水到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