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善慧(1/2)
建康。
春雨绵绵,温和细腻,酝酿着杨柳般的水雾,笼罩在台城上,如梦似幻。初春的青草气息弥漫,使人沉醉其中,忘却所有烦恼忧愁。
寿光殿。
今日新得宠的善慧大士傅翕登坛讲经,武帝也要亲自聆听。朝臣们不敢不给面子,虽然个个心里为叛军发愁,仍都当做上朝一般,恭恭敬敬的跟着武帝来聆听“教诲”。
此刻时辰尚早,大士还未驾临,首座的武帝距离朝臣们的席位也有距离,朝臣们就趁机交头接耳起来。
“这个傅翕真有些本事,他一来,至尊连云光都不召见了,天天就听他讲经。”
“那自然,人家可是双林树下当来解脱善慧大士,白国主救世菩萨。云光那个只会要钱的妖僧怎么能比?”
“儒释道一切经典都了然于心,要什么有什么,至尊自然不用见旁人了。”
“最妙的是半分钱都不要,连吃饭都回自己家吃,简直是活菩萨。我每回见了他,都忍不住要跪下。”
“说起来,最神的还是他头回入宫,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至尊明明传令紧闭宫门,谁知他在门外轻轻一敲,门就哗的全开了,真有仙法不成?”
“岂止?我看是有大神通。”
朱异偶然听得几句,不由窃笑。
旁边的兰钦不由奇怪,“朱侍中因何发笑?”
朱异见四周没人注意他们,就低声凑近兰钦,“这个傅翕是我弄来的,里头的缘故我最清楚。当时那宫门啊,不过提前命人做了手脚,在暗处一牵绳就开了。至尊离得远,没瞧见机关。”
兰钦一听,也忍不住笑了,“无论如何,我看这傅翕很好,能说会道,还不要钱,比那些只会劝至尊舍身的和尚强多了。如今国家内忧外患,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侍中可得看紧点,绝不能再叫至尊到寺里去。倘再舍一次身,军队可要挨饿了。”
又好奇的追问,“可他为什么不要钱呢?”
朱异无奈的摊摊手,“这我也搞不懂。据他自己讲,是想传正道开化至尊,挽救国家。我看实属杞人忧天,就算天真的塌下来,也不是他能救的。”
正闲话间,外头宫人开始高声传报,“善慧大士驾到!”
首座的武帝本来昏昏欲睡,顿时打了个激灵,忙起身整理衣冠,姿态十分恭敬的迎接。
天子都如此,朝臣们自然要加倍恭敬,刹那间殿内鸦雀不闻,庄严非常。
所谓的大士悠然踱步入殿,面貌干净平和,体态清静自然,看起来倒真像世外高人。只是头上梳着道家发髻,手中持着儒家戒尺,身上还披着袈裟,僧不僧,儒不儒,道不道,令大臣纷纷侧目。
只有武帝仍旧心悦诚服的望着大士,施了个佛家的礼。
大士并不理会那些怪异的目光,安然升座后,看了一眼武帝,同时把手上的戒尺凭空挥了一下。
武帝若有所思,但并不说话,只盯着大士,看他接下来要干什么。
大士见武帝的反应,当即起身,还未开讲,便要退下。
武帝忙纳闷的叫住他,“大士今日不是要讲金刚经?”
大士微一摇头,又微一点头,问道:“陛下懂否?”
武帝心里虽明白他的意思,却坚持不看他三教合一的服饰,躲避着大士的目光,“不懂。”
大士忍不住叹气,“我讲经已经结束。”
说罢便要走。
这下武帝没有阻拦,朱异倒先忍不住了。他生怕傅翕开罪武帝,弄到失宠的地步。也顾不得什么礼节庄严,上前便拜,“大士道法自然,佛法高深,至尊虽已了然,我等愚痴之辈却仍懵懂。还求大士不吝赐教,为我等再讲解金刚经。”
傅翕毕竟受过他的帮衬,无法拒绝,只得忍气回坛开讲。
武帝也跟着坐下聆听,只是这次并不像从前听得入迷,眼神飘忽,似在想些别的东西。
江州。
湘东王宫。
连绵的阴雨怎么下都下不完,仿佛天漏了个窟窿,简直不像初春,更像黄梅时节。此时才到傍晚,天色便已黯淡如夜。
仍在床上躺着养息的萧绎正在看一沓信纸,脸色比天色更加阴沉,“就是这些?”
事关东宫,轻红不敢贸然回话,斟酌道,“是。按主上的吩咐,悄悄把这几个月的信都截住了,只有这些。看样子,弘夫人是每月同东宫联络。其中将主上一举一动,一餐一语,事无巨细,都禀告了东宫。就连,就连主上不肯喝药,都写了进去。”
话虽如此,她最清楚弘夜姝没安坏心思,不想害了她。于是又觑着萧绎的脸色,想替弘氏婉转回旋少许,“王夫人果然聪慧,看出弘夫人有所不轨。只是她也就能得到些后院的消息,并没任何事关州政军政的。”
萧绎已经将信纸握的皱皱巴巴,几乎要攥出血来,“这还不够吗?可惜我太大意,没有提前防备这贱人。若能截获所有信件,岂容太子害我至此!”
轻红不料他竟想得这么远,吓了一跳,“这怎么可能呢?也没有证据,就是太子指使的呀。再说,太子自幼待主上亲厚,比亲兄弟还亲呢。”
萧绎却不屑一顾,“非一母所生,算什么亲兄弟!我可太清楚他的心思了。”
目光便落到自己那条伤腿上,笃定了是太子指使弘氏所为,“我已眇一目,无缘帝位,太子却仍要加害,非要我永绝心志,为他屯兵养将,当马前卒,手段何其狠毒!”
越说气血越翻涌,眼睛都发了红,“枉我对他剖心挖肺,他竟如此害我,全无半分兄弟之情。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轻红害怕极了,想趁机开溜,却仍担忧弘氏,只好忍着害怕追问,“那,那主上要怎么处置弘夫人?”
萧绎看她一眼,眼中并无半分感情,“让她去死。”
“啊?”轻红哪想到因为这种空穴来风的怀疑,萧绎就要杀掉枕边人,以为他在气头上,忘记了谁是弘氏,连忙提醒,“可,可弘夫人乃东宫所赐,若无故横死,如何向东宫交代呀?”
她见萧绎果然沉默了,以为能有转机,立刻又道,“何况弘夫人正怀着身孕呢,主上好歹看在孩儿的面上吧。”
“孩儿?”不说孩儿还好,一说这两个字,萧绎的眼睛就亮了起来,竟没头没脑的笑了一声,“好啊,孩儿好啊。”
轻红被他弄糊涂了,傻傻的看着萧绎,“好?”
萧绎的神情已经逐渐平静了,看不出后面隐藏着什么,“她难产而死,还能算无故横死吗?”
轻红浑身发颤,“这。。。”
萧绎没理会她的迟疑,脸上隐隐浮现出喜色,仿佛在为自己的聪明洋洋自得,“几个月了?”
事情到这一步,已经不是奴婢能够扭转的了,左右不是自己的孩子。轻红认命的闭了闭眼,唯有替弘氏祈祷,“已经快九个月了,应该,应该就在下月。。。”
“那还不快去准备?”
轻红明白是让她去准备害死弘氏,事情并不用她亲自做,找个稳妥的接生婆,下黑手就解决了。可脚步如同灌了铅,心里也难受的厉害,“那,那孩子。。。”
萧绎连眼睛都没眨,“我已有三子,要它何用?”
不知想到些什么,脸色更加难看,“夏天才进王宫,春天就要生了,贱人!”
“是。。。”轻红一听,这是怀疑连孩子都是太子的,彻底无可奈何,只得转身向门外走去。
还没走两步,萧绎又叫住她,“等等。”
轻红以为萧绎良心发现,要放过孩子,连忙答应,“是!”
谁知萧绎竟已坐起身来,正冲她不阴不阳的冷笑,在昏暗中愈发骇人,“你说,会不会有其他人?”
轻红看到他眼中的杀意,吓得差点跌倒,好不容易才稳住发颤的双腿,“怎么可能呢?除了弘氏,夫人们都出身清白,绝无可能。”
萧绎根本没听进去她的话,他心里堵着一股怨气,要是不发出去,会把他活活憋死。
“主上,主上是想。。。”轻红嗫嚅着,浑身都抖起来。她服侍萧绎许久,此时虽看出点端倪,想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让她多活片刻,都是我的无能!”萧绎扶着床栏站起了身,眼神更加压抑,“上次徐氏病重,给她冲喜的棺材还在不在?”
轻红咬咬苍白的下唇,声音都恐惧起来,“在。。。只是那棺材是王妃的规制,十分奢华,弘氏恐怕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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