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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 窗台上的药片与藤椅下的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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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像护城河里的水,不声不响地往前淌,带走了夏天的燥热,也带走了老李咳嗽声里偶尔还能听出的那点中气。

霜降过后,风里就有了刀子。阿黄趴在堂屋门槛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一天比一天黄,一片一片打着旋儿落下来,铺得满院子都是。它的鼻子微微耸动着,空气里除了熟悉的泥土味和枯叶腐败的气息,还多了一种挥之不去的苦味——那是老李每天都要吃的药片的味道。

这种苦味,从夏天那次住院回来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间屋子。起初,老李只是偶尔吃几粒白色的小药片,后来,药片变成了胶囊,胶囊又变成了需要用水冲服的棕色药水。阿黄不喜欢那个味道,每次老李喝完药,它都会凑过去,用湿漉漉的鼻子在他手背上嗅一嗅,然后伸出舌头,试图把那股苦味舔掉。老李总是笑着拍拍它的头,声音沙哑地说:“阿黄啊,这苦水喝下去,才能多陪你几年。”

阿黄不懂什么是“几年”,但它能听懂“陪”这个字。这是老李对它说过最多的一个字。陪它散步,陪它晒太阳,陪它……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老李的身体确实不如从前了。以前,他能在护城河边走上一整个下午,走得慢,但步子稳。现在,他走不了多远就得停下来,靠着路边的树干或是石凳,咳上好一阵子,咳得弯下腰,脸憋得通红,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阿黄就蹲在他旁边,焦躁地转着圈,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用牙齿轻轻叼住他的裤脚,想把他往回家的方向拽。老李缓过劲儿来,就会直起腰,喘着气摸摸它的耳朵,说:“走,咱回家。”

家,是这个世界上让阿黄觉得最安全的地方。哪怕这个家里只有两张藤椅、一张木床、一个掉了漆的柜子,还有满屋子的烟草味和铁锈味。老李的味道,就是家的味道。

这天午后,太阳难得露了脸,暖洋洋地照在院子里。老李搬了那把破旧的藤椅,坐在了屋檐下。藤椅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像是老屋的叹息。他身上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热气袅袅地升腾起来,模糊了他消瘦的脸。

阿黄从门槛上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慢悠悠地走到老李脚边,卧下来。它把脑袋枕在老李的布鞋上,能感觉到鞋底传来的、老李脚掌的温度。这种温度让它安心。

老李低下头,看着脚边的阿黄。他的眼神有些浑浊,像是蒙了一层雾。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穿过阿黄耳后的绒毛,轻轻地挠着。阿黄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地面。

“阿黄,”老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呢?”

阿黄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把脑袋抬起来,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老李,耳朵微微向后抿着,那是它表达顺从和爱意的方式。

老李也不指望它回答。他望着院墙上那一小块四方的天空,眼神飘得很远。“我年轻那会儿,图个吃饱饭,图个闹革命。后来,图个能跟你麻花辫婶子有个窝,图个平平安安过日子。”他顿了顿,咳嗽了两声,但很快压了下去,“现在呢,我就图个能多看你几眼。等你老了,走不动了,我也走不动了,咱爷俩就在这院子里,晒一辈子的太阳。”

阿黄听懂了“太阳”这个词。它记得每一个和老李一起晒太阳的下午。春天的太阳是懒洋洋的,照得人想睡觉;夏天的太阳太毒,老李会撑起一把破伞,给它也挡一挡;秋天的太阳最舒服,暖而不烈,像老李的手掌。它把脑袋往老李的鞋面上蹭了蹭,表示它也喜欢晒太阳。

老李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玻璃瓶,拧开盖子,倒出两片白色的药片,扔进嘴里,就着水咽了下去。药片的苦味在空气里散开,阿黄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吃完药,老李似乎更困了。他的眼皮开始打架,手也慢慢垂了下来,搭在藤椅的扶手上。呼吸变得悠长而沉重,胸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阿黄知道,老李要睡午觉了。它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更舒服地枕着他的脚,然后也闭上了眼睛。阳光照在它土黄色的皮毛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秋风扫过落叶的沙沙声,和老李那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在这片宁静中,阿黄渐渐睡着了。它做了一个梦。

梦里,它又变回了那只瘦骨嶙峋、在垃圾桶里翻找食物的小流浪狗。那天晚上下着大雨,垃圾堆的气味令人作呕,它的肚子饿得贴到了脊梁骨。它害怕闪电,每一次炸雷都让它瑟瑟发抖,缩在肮脏的纸箱里,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然后,一束手电筒的光柱刺破了黑暗。光柱里,出现了一双沾满泥水的旧胶鞋。阿黄惊恐地龇牙,发出威胁的低吼,但那双鞋并没有离开。接着,一只粗糙的大手伸了过来,带着一股好闻的烟草味和铁锈味,轻轻地、试探性地,放在了它脏兮兮的头顶。

它没有咬下去。因为那只手太温暖了,温暖得让它忘记了饥饿和寒冷。

“这小东西,怪可怜的。”梦里,传来了老李的声音,年轻而洪亮。

大手把它抱了起来,裹进了一个同样带着烟草味的怀里。它闻到了热粥的香气,那是它从未闻过的、属于“家”的味道。它不再发抖,把冰凉的鼻子埋进那个人的臂弯,发出了出生以来的第一声呜咽,不是恐惧,而是……归属感。

梦境在这里转了个弯。它又回到了那个充满阳光的下午,老李第一次带它去护城河边。柳树的新芽绿得发亮,柳絮像雪花一样飘在空中。老李牵着它,走在长长的河堤上,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它兴奋地跑前跑后,追逐着飞舞的蝴蝶,时不时回头看看老李,确保他没有消失。老李就站在阳光下,笑着朝它招手,嘴里喊着:“阿黄,慢点跑!”

“阿黄……”

一声呼唤,不是来自梦中,而是来自现实。阿黄猛地惊醒,睁开眼睛。夕阳的余晖已经染红了半个院子,藤椅上空荡荡的,只有那件旧军大衣搭在扶手上。老李不见了。

阿黄腾地一下站起来,警觉地竖起耳朵。屋子里很安静,没有咳嗽声,没有走动声,也没有电视机的杂音。它快步走到堂屋门口,探头往里看。老李正背对着它,站在窗台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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