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9章 雨声里的旧歌(2/2)
有一天,老李敲着敲着,突然哼起了一段旋律。那不是阿黄听惯了的收音机里的京剧,而是一种很奇怪的调子,断断续续的,有时候高,有时候低,像是一条在石头缝里流淌的小溪。老李哼得很轻,眼睛看着远处,目光越过围墙,落在一个阿黄看不见的地方。
阿黄抬起头,看见老李的嘴唇在动,眼角有亮晶晶的东西。它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知道老李很难过。于是它站起来,用舌头舔了舔老李的手背。老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苦,像是没有放糖的中药。他放下蒲扇,用粗糙的手掌摸了摸阿黄的头,说:“阿黄,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才好。”
那段旋律,阿黄后来再也没有听老李哼过。但它记住了那种感觉,那种老李在秋天的阳光下,一边流泪一边微笑的感觉。此刻,趴在藤椅下,听着窗外的雨声,阿黄突然又想起了那段旋律。它不知道那叫什么歌,但它觉得,那大概是老李心里最柔软、也最疼痛的一部分。
雨停了。天色暗了下来,屋子里变得更冷了。阿黄从藤椅下爬出来,走到厨房。水盆里还有一点水,它舔了几口,然后盯着那个空空的饭碗。饭碗是搪瓷的,边缘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的黑铁。这是老李吃饭的碗,也是喂它的碗。以前,老李会在碗里盛上满满一碗粥,放在地上,看着它狼吞虎咽,然后笑着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现在,碗是空的。阿黄用鼻子碰了碰碗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叮”。这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响亮,像是对空无一人的房间发出的一声质问。
它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边无际的疲惫。它回到藤椅旁,费力地跳上椅子——它的后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每一次跳跃都需要耗费很大的力气。它蜷缩在老李常坐的那个位置,下巴搁在扶手上,眼睛望着门口。
在阿黄的世界里,时间是由气味、声音和光线组成的。气味消散了,声音消失了,光线暗淡了,就意味着老李离开很久了。但它依然固执地守着这个地方,守着这把藤椅,守着这日渐稀薄的味道。因为它相信,只要它在这里,老李就一定会回来。就像每一次它在外面玩耍迷了路,只要停下来,等着,老李就一定会找到它,然后摸着它的头说:“小畜生,跑哪儿去了?”
夜深了。楼道里最后一丝动静也消失了。阿黄闭上眼睛,沉入了那个它反复做的梦。梦里,老李穿着那件深蓝色的中山装,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热腾腾的包子。他笑着对它招手,说:“阿黄,过来。”
阿黄猛地睁开眼睛,从藤椅上跳下来,冲向门口。但门口什么也没有,只有冰冷的黑暗和一片从门缝下吹进来的落叶。
它用嘴叼起那片落叶,走回藤椅下,把落叶放在自己的窝里。这是它最近养成的习惯——把外面飘进来的落叶叼到藤椅下,一片一片地堆起来,像是在建造一个小小的、属于它和老李的巢穴。
做完这一切,阿黄重新趴下,把头埋进前爪里。在它模糊的意识里,那片落叶似乎还带着外面世界的温度,带着雨水冲刷过的清新。它紧紧地抱着那片落叶,仿佛抱着老李回家的希望。
窗外的月亮出来了,冷冷地照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藤椅下的落叶堆越来越厚,而阿黄的等待,却似乎永远没有尽头。它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些等待,本身就是一种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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