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6章 雪落无声(1/2)
腊月初八的清晨,第一场雪落下来了。
阿黄是被冷醒的。它不是那种突然惊醒的冷,而是从骨头缝里一点点渗出来的寒意,像水一样漫过全身,先是脚趾,然后是肚皮,最后是整个脊背。它蜷缩在藤椅还是不肯放过它。
它睁开眼,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空气中有一股不一样的味道——干净、清冽,带着一种它说不上来的气息。不是泥土味,不是雨水味,不是任何一种它熟悉的味道。它使劲嗅了嗅,那股味道更浓了,从门缝底下钻进来,凉丝丝的,像薄荷,又像冰。
阿黄慢慢从藤椅咔"声,像一根老树枝被折断前的那种**。它走到门口,前爪搭在门板上,鼻子凑到门缝那里。
是雪。
它认得这个味道。去年冬天,老李第一次带它出门的时候,天上就飘着这个东西。老李说:"阿黄,下雪了。"然后蹲下来,用手接住一片雪花,给阿黄看。那片雪花落在他粗糙的指尖上,六角形的,晶莹剔透,然后很快就化了,变成一滴水,顺着他的指纹流下去。
阿黄当时用舌头去舔老李手上的那滴水。凉的。像铁,像冬天的井水,像老李咳嗽时呼出来的气息。
现在,雪又来了。
阿黄退后两步,转身走向厨房。它的水碗在灶台旁边,碗里的水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阿黄用舌头舔了一下——冰碴子硌在舌头上,凉得它缩了一下脖子。但它还是把那层冰舔破了,喝了几口水。水也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但它不在乎。它习惯了。
它走回客厅,重新趴到藤椅气,像一层天然的毯子。阿黄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盯着门口,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雪落下来的声音是很轻的。不像雨,雨打在屋顶上是"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天上撒豆子。雪是"簌簌"的,像蚕在吃桑叶,像风吹过麦田,像老李翻照片时纸张摩擦的声音。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但阿黄听见了。
它听见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屋顶上,落在院子里,落在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它听见雪把这个世界一点一点地盖住,像一张巨大的白布,盖在房子上,盖在道路上,盖在那个它从来没有去过、但老李经常提起的"很远的地方"上。
老李说过,雪是干净的。他说:"阿黄,你看,雪一下,什么脏东西都盖住了。地上再多的泥,再多的垃圾,再多的脚印,雪一盖,全没了。白茫茫的一片,跟新的一样。"
阿黄当时不懂什么是"干净"。它只知道,下雪之后,老李的心情好像会好一些。他会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白色的东西从天上掉下来,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咳嗽声也比平时轻一些。
它想,老李大概喜欢雪吧。
所以现在,雪来了。阿黄觉得,也许老李会回来。因为他喜欢雪。他可能会推开门,抖掉身上的雪花,说:"阿黄,下雪了。"然后坐在藤椅上,让它趴在脚边,用手摸它的头。
阿黄就这样等着。
雪越下越大。从一开始的零星几片,到后来的密密麻麻,再到最后,整个世界都被白色淹没了。阿黄从门缝底下看到的,不再是灰色的台阶和褐色的泥土,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
中午的时候,张阿姨来了。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头上裹着一条厚厚的围巾,只露出两只眼睛。她打开门的时候,一阵冷风夹着雪花灌了进来,阿黄缩了缩脖子。
"哎呀,这天真冷!"张阿姨跺了跺脚,把身上的雪抖掉,"阿黄,你咋样?"
她蹲下来,把手伸向阿黄。阿黄没有躲开,但也没有凑过去。它只是站在藤椅旁边,看着张阿姨。张阿姨的手上戴着毛线手套,不再是那种粗糙的、温暖的、带着烟草味的手了。
"你冷不冷啊?"张阿姨的声音里带着心疼,"这屋里太冷了,我给你拿个毯子来吧。"
她站起身,在屋里找了一圈,最后在老李的床上找到一条旧毛毯。那是老李冬天盖的,灰蓝色的,边角已经磨得起了球,但依然厚实。张阿姨把毛毯叠了叠,铺在藤椅
"来,阿黄,躺这儿。"她拍了拍毛毯。
阿黄走过去,闻了闻毛毯。上面有老李的味道。不是那种淡淡的、快要消散的烟草味,而是浓郁的、厚重的、像被体温捂热了很多遍的那种味道。它一下子就认定了——这是老李的毯子。老李盖过的。老李睡过的。
它趴了上去。
毛毯很软,很暖。不是那种火烤出来的暖,而是一种陈旧的、被人体捂热过的暖,像老李的怀抱。阿黄把整个身体都蜷缩在毛毯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张阿姨看着它,眼圈红了。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倒了狗粮,换了水,然后坐在藤椅上——那个老李曾经坐过无数次的位置——静静地陪了阿黄一会儿。
"老李叔要是看到你这样,肯定心疼死了。"她轻声说,"他生前最怕你冻着了。每次降温,他都要把你抱到藤椅
阿黄没有睁开眼。但它听到了。它听到了"老李"两个字,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张阿姨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毛线屑。
"我明天再来看你。"她说,"给你带点热乎的。腊八粥,你肯定爱吃。"
门关上了。脚步声远去了。屋子里又安静了。
阿黄睁开眼,从毛毯上抬起头,望向门口。然后它又把头埋下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毛毯上的味道。
老李的味道。
……
下午,雪停了。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透出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种刺眼的白光。阿黄趴在藤椅景象——所有的东西都被改变了形状,所有的线条都被柔化了,所有的颜色都被统一成了同一种白。
它想起了去年冬天,老李带它出门的那次。
那天也是刚下过雪。老李穿着那件黑色的棉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他的腿那时候已经不太听使唤了,走路需要拐杖支撑。阿黄走在他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确认他没有摔倒。
他们走得很慢。老李的每一步都很小心,拐杖戳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阿黄喜欢这个声音。它觉得那是老李在和它说话,用一种只有它能听懂的语言。
走到护城河边的时候,老李停了下来。他靠在栏杆上,望着河面。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雪花落在上面,像撒了一层白糖。老李看了很久,然后咳嗽了几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捂住嘴。
阿黄走过去,用脑袋蹭他的腿。老李放下手帕,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阿黄,你看,"他指着河面,"结冰了。冬天真的来了。"
阿黄看了看河面,又看了看老李。它不明白"冬天来了"意味着什么,但它知道老李的咳嗽又加重了。它用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想让他暖和一些。
老李笑了笑,直起身子,继续往前走。他们沿着护城河走了一段,然后拐进了一条小巷子。巷子里的雪没有人扫,积得很厚,阿黄的四条腿几乎都要陷进去。它走得摇摇晃晃的,有一次差点摔倒,老李就用拐杖拦住它,说:"慢点儿,别急。"
走到一棵枯树的树枝,脸上露出一种阿黄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难过,也不是高兴,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像雾一样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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