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5章 藤椅下的落叶与梦(1/2)
立冬过后,北方的风就变了味道。
不再是秋天那种干燥的、带着尘土气息的凉,而是一种湿冷的、能钻进骨头缝的寒意。它从门缝里挤进来,从窗棂的裂缝中渗进来,像一只看不见的、冰冷的手,抚摸着这间空荡荡的老屋子。
阿黄趴在客厅那张藤椅
藤椅是空的。
它已经空了很久很久了。久到阿黄已经记不清老李坐在上面的样子,只记得那上面还残留着一点点味道——烟草味,铁锈味,还有那种独属于老李的、温暖的、像晒过太阳的旧棉絮一样的气息。
但这味道也越来越淡了。
阿黄知道。它用鼻子仔细地嗅过无数次,每一次,那股气息都比上一次更稀薄一些。就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的霜花,太阳一出来,就慢慢地、无可挽回地化掉了。
它把鼻子埋进前爪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还是有的。还在。只要还在,它就还能等。
藤椅
那是阿黄从院子里叼回来的。枫树的叶子,银杏的叶子,还有几片不知道什么树的,枯黄、卷曲、边缘破碎。它们散落在藤椅的藤条缝隙间,像一层薄薄的、脆脆的地毯。
阿黄喜欢把这些叶子叼到藤椅春天它会把掉在地上的柳絮叼给老李看,夏天它会把咬了一半的西瓜皮推到老李脚边,秋天它会把院子里的落叶一片一片地堆在门槛上。
它想让老李看到。它想让老李知道,它在等他。它在告诉他,外面变了,天冷了,叶子落了,你该回来了。
但老李一直没有回来。
阿黄抬起头,望向门口。
那扇棕红色的木门,它看了无数遍。它看过老李推门进来,手里提着菜篮子,脸上带着疲惫却温柔的笑;它看过老李扶着门框咳嗽,咳得弯下腰,咳得眼泪都出来;它也看过那扇门被陌生人推开,穿着白大褂的人走进来,把老李从藤椅上扶起来,抬上担架……
那天之后,门就再也没有被老李推开过。
邻居张阿姨来过几次,用钥匙打开门,给它送水和食物。她总是红着眼眶,蹲下来摸它的头,说:"阿黄,好孩子,吃吧。"然后叹一口气,关上门离开。
阿黄不吃。或者,只吃一点点,维持着最基本的生存。它怕自己吃太多,万一老李回来了,发现它胖了,会不高兴。老李以前总说:"阿黄,你不能再胖了,胖了跑不动。"
它还记得老李说这话时的样子。他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那张旧照片,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眼神却飘得很远。阿黄就趴在他脚边,用脑袋蹭他的拖鞋。
老李的拖鞋。也是棕红色的,鞋面上有一个小洞,是他自己用针线缝过的。阿黄有时候会去咬那只拖鞋,轻轻地,不是撕咬,而是含着,像含着一根骨头。它觉得那上面有老李的温度,有老李的味道。
但它不敢咬太久。它怕把拖鞋咬坏了,老李回来就没得穿了。
……
午后,阳光难得地透过云层,从窗户斜射而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
阿黄从藤椅
阳光暖洋洋的,照在它灰黄色的皮毛上,驱散了一部分骨头里的寒意。它舒服地眯起眼睛,尾巴尖轻轻地拍打着地面。
它想起了去年的冬天。
那时候老李还在。他的咳嗽已经很厉害了,但每到晴天,他还是会搬着藤椅到院子里晒太阳。阿黄就趴在他脚边,听着他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感受着他粗糙的手抚摸自己的头顶。
"阿黄……"老李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的……"
阿黄当时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它只是抬起头,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老李的手背。老李的手很凉,即使在阳光下也暖不起来。阿黄就把自己的脑袋贴上去,用自己的体温去焐热那只手。
老李笑了。那种笑很奇怪,不像平时那种淡淡的、温和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水汽的笑。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光,然后顺着皱纹流下来,滴在阿黄的鼻子上。
阿黄不知道那是什么。它只知道,老李哭了。而它不喜欢老李哭。
所以它舔了舔老李的手,又舔了舔他的脸颊,把那些咸咸的液体舔掉。老李就笑得更厉害了,一边笑一边咳嗽,咳嗽完了又笑。
"傻狗……"他说。
阿黄觉得,那可能是老李对它说过的最温柔的一句话。
阳光移开了,那块光斑慢慢地从水泥地上滑向墙壁,然后消失不见。屋子里重新暗了下来,温度也随之下降。
阿黄打了个寒颤,从光斑曾经的位置爬起来,走回藤椅
它的腿脚已经不如从前利索了。关节僵硬,尤其是后腿,有时候站起来会觉得针扎一样的疼。它知道自己在变老。它的毛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油亮顺滑,而是变得干枯、暗淡,背上的那块黄色的斑纹也褪成了灰白色。它的牙齿也不再锋利,咬骨头的时候会觉得酸软。
但它不在乎。它只想等老李回来。
等他推开门,喊一声"阿黄",然后它就可以冲上去,用尽全力摇尾巴,用脑袋蹭他的腿,告诉他——我一直在等你,我一直在这里,我没有走。
……
傍晚的时候,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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