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东线(2/2)
比第一封更短,也更急:王杲部已攻破清河堡外围两个屯堡,抢走粮食五十余石、牲畜若干,守堡百户阵亡。
巡抚衙门急令沈阳中卫、铁岭卫各抽调一营骑兵东进驰援。
曹彬看完,沉默了很久。
“清河堡离抚顺关不到八十里。王杲破了外围屯堡没停,他还在往前推。”
他把舆图摊在桌上,手指从抚顺关往下划,经过清河堡,停在沈阳。
“抚顺关一破,下一个就是沈阳。”
“王杲这回不是来偷粮食的。”沈默说。
“不是,是来攻城的。”
曹彬的手指在沈阳上敲了敲:
“沈阳要是丢了,辽东都司就得退到辽阳。辽阳再丢了,女真人能打到山海关。”
沈默看着舆图。
从抚顺关到沈阳不到二百里,骑兵两天就到。
从沈阳到辽阳不到一百里,半天。
从辽阳到山海关,他不敢往下算了。
第三封塘报是十一月十五的。
一封塘报只有几行字,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纸上:
抚顺关失守。
守关参将战死。
王杲部约五千骑越过边墙,进入辽东腹地。
前锋已过浑河北岸,直逼沈阳。
曹彬攥着塘报,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
他在辽东当了三十年兵,从百户一路做到指挥使,抚顺关从来没失过。
那是辽东都司东线的门户,打在边墙上的最硬的一块铁。
现在这块铁被砸穿了。
“五千骑?”
曹彬的声音很低:
“王杲把建州能骑马的男人全拉出来了。”
沈默没有说话。
他站在舆图前面,看着从抚顺关到沈阳那条线,那条线上有几十个屯堡,几万军户。
女真人走过的地方,屯子烧了,粮食抢了,跑不动的老人小孩就留在废墟里。
那些屯堡里也有沙后所这样的地方,也有赵老蔫这样的军户,也有刚修好的马棚和刚钉上的马掌。
窗外起风了。
辽东十一月的风,刮在人脸上像刀片割。
沈默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把桌上的马籍册吹得哗哗翻页。
他看见城墙上的火把在风里扯成一条横着的红舌头。
但城墙豁口还在,那些用补马银修过的城墙豁口,青砖咬得紧紧的,一个都没少。
“曹将军,我们还有多少能骑的马?”
“三百出头。”
“兵呢?”
“能拉出去的不到八百。分散在五个千户所,全集结起来要一天。”
曹彬顿了一下:
“你要我把宁远的兵全拉出去?”
“不。宁远的兵留着守宁远。但马……”
沈默的话被马蹄声打断了。
不是塘马,塘马的马蹄声是一个人一匹马的急板。
这是两个人两匹马的沉重节奏。
两匹快马同时进了宁远卫衙门。
第一封是辽东都司的调令。
字迹潦草,印戳鲜红:
宁远卫抽调可战之兵二百人、可战之马全部征调,星夜驰援沈阳。
第二封是兵部六百里加急。
火漆封口,加盖兵部大印。
曹彬拆开看了,眉毛猛地往上一挑。
他把加急递给沈默。
朝廷已命马芳为辽东总兵官,统率蓟镇精骑三千,五日内抵达沈阳。
但部文底下夹了一封信,私信。
信封上只写了四个字:沈经历启。
沈默认出了那个笔迹。
六年前在狼虎峪,他见过这个笔迹。
马芳的字又大又草,一张纸从来写不满,他没耐心写满。
他把信拆开。
一张纸,只有几行字:
辽东事急,我已向杨部堂举荐你协理东线粮马。
你的马政条议傅知远递到了兵部,杨部堂看过了。
到沈阳再叙。
马芳
沈默把信看了两遍。
他看着马芳那两个又大又草的字,脑子里浮起狼虎峪的画面。
马芳的名字在当时已经是蓟镇传奇了,蒙古人管他叫马太师,说他一个人顶十个营。
沈默被锦衣卫旧部周文举辗转送到马芳帐下协赞军务,那时候他连功名都没有,就凭一份防御条陈让马芳记住了他的名字。
曹彬在旁边看见了信的内容,说了一句:
“马芳这人我知道,他从不轻易夸人,他举荐你,不只是念旧。”
沈默把信折好,收进贴身的衣袋里。
“他知道你的马政条议管用。”
沈默站起来。
“曹将军,调令里说的战马,全带上。”
“全带上?”曹彬也站起来,“三百匹马全带走,宁远就一匹能骑的都不剩了。要是西边蒙古人……”
“蒙古人在等王杲的结果。”
沈默说:
“女真人打赢了,蒙古人两边一起来。女真人打输了,两边都不敢动。所以你去了必须赢。”
曹彬看着沈默,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身出了值房,对着院子里的亲兵吼了一声:
“传令下去,五个千户所,有马的兵,明天天亮之前在这里集结。”
晚上,沈默去了沙后所。
他没骑马,走着去的。
路上经过认垦田,秋收以后地里只剩下谷茬和翻了半边的土。
关帝庙里亮着灯,陈继业趴在灯下画图,旁边坐着几个社学的孩子。
最小的六七岁,最大的十几岁,正在沙盘上写字。
社学开了快两年了,宁远卫的军户子弟学会了认自己的名字、认地契、认马籍册上的编号。
沈默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有进去。
赵老蔫家的马棚里亮着他走时那盏小油灯,油灯还亮着。
赵老蔫蹲在棚子外面,两只手抄在袖子里,看着花母马吃草。
他听到脚步声,站起来。
“沈经历。”
“赵老蔫,我明天走。”
沈默没有进院子,站在门口:
“去沈阳。”
赵老蔫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马政的事,草料银按月发,马驹五成归户,死马不赔。”
“这些规矩已经定下来了,谁来都改不了。”
“赵柱子盯着经历司的事,你要帮他,帮着验马,帮着发银子,帮着你儿子把马政的事办到位。”
赵老蔫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进了铁匠铺。
铁匠铺的炉子还没熄。
下午打马掌把炉火压下去了,炉膛里的炭还红着。
赵老蔫从炉子旁边的木架上拿下一副马掌。
用的是最好的铁,炉火烧得最透的一次,打了整整一个下午。
每一锤都比平时慢半拍,每一锤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弧度比前几副更圆润,钉眼不偏不倚,表面光滑得像磨过。
“沈经历,这副你带上。”赵老蔫把马掌捧过来,“到沈阳用得着。”
沈默接过马掌。
“一定。”沈默把马掌收进随身的布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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