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赶考路(上)(2/2)
“第几名?”
“什么第几名?”
“县试。广宁县试我考了第九。”
“十四。”
马仲良点了点头,把《论语》塞回怀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走不走?下午还有三十里,天黑前得到松山所。”
两人一起上了路。
马仲良是个话多的人。
一路上他的嘴就没停过。
他说他是广宁卫一个老军户的儿子,家里三代当兵,到了他这一辈他爹死活要供他读书。
他八岁开蒙,跟的是广宁城里一个老童生,一年交二两银子的束脩。
老童生手里有二十几个学生,他排中不溜,不好也不坏。
考了三回县试,第一回落榜,第二回落榜,第三回才考了个第九。
“你呢?”马仲良问,“跟哪个先生学的?”
“卫里的经历官。”
“经历官?”
马仲良转过头来,表情有点意外:
“经历官教你读书?”
“我们沈经历在卫里办了识字班,不收钱。”
“后来识字班关了,他在我们那的关帝庙里接着讲。讲破题,讲八股文的架子。”
“关帝庙里讲八股?不收钱?”马仲良的表情更复杂了,“教了多久?”
赵柱子想了想:“两三个月。也许三四个月。”
马仲良停下脚步,盯着赵柱子看了一会儿,好像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说笑。
“你学了三四个月,来考府试?”
“爷爷在世的时候教过我认字。”
赵柱子说:
“后来爷爷死了,我就自己练。沈经历教的是破题的方法,不是从头教认字。”
马仲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重新迈开步子,走了一段路才开口:
“你那个沈经历……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柱子想了想。
他不太会形容人。
沈默在他心里的形象是一个坐在关帝庙门槛上、拿树枝当教鞭、油灯底下给他们讲破题格子的年轻人。
沈默说话不快,但每一句都听得懂。
别人讲八股文讲得云里雾里,沈默不讲那些虚的。
他把八股文拆成一块一块的,像拆一架弩机,拆完了再装回去,让你看清楚里头的机括是怎么动的。
“他跟别人不一样。”赵柱子最后说。
“怎么不一样?”
“他教的东西,听得懂。”
马仲良没有再问了。
他把手揣在袖子里,低着头走路。
风吹过来,官道两边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响,已经开始落了。
赵柱子也没说话。
走了十来里,马仲良忽然又开口了:“你背过《四书》吗?”
“爷爷在世的时候背过一些。《论语》背了大半本,《孟子》背了一小半。《大学》和《中庸》背得少。”
“《五经》呢?”
“没读过。”
“《大明会典》呢?”
“没有。”
马仲良用那种复杂的眼神又看了他一眼。
一个连《四书》都没背全、《五经》和《大明会典》碰都没碰过的人,学了三四个月的方法,就去考府试。
这事说出去没人信。
但他看赵柱子的神情,不像是在吹牛,也不像是在说笑,就是在老老实实地回答。
这个少年说话的样子很稳,稳得不像是没读过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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