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迟来的家书(2/2)
起初卧榻之上的姜武毫无半点反应,眼眸依旧空洞死寂,呼吸平稳沉静,仿佛耳边诵读的兵法典籍,不过是无关紧要的闲言碎语。
姜离未曾停歇,过目不忘的本事在此刻尽数展现,尘封多年的古籍文字,源源不断自口中缓缓流出。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悄然流逝。
她嗓音已然微微沙哑,可诵读的语调节奏,自始至终未曾紊乱半分。
直至念到卷十一器图下,枪法总诀之时,卧榻之上陡然生出异动。
“……凡枪法,以眼为活,以步为根,身法为要,一穿、二扎、三倒、四打……”
随着破阵枪法口诀缓缓响起,一直沉寂不动的姜武,身躯极为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那双死寂空洞的眼眸深处,似有沉睡神智正在奋力挣扎苏醒。
姜离心神一紧,继续沉声诵读:“破阵之要,在于冲与断。冲其锋,断其腰,力发于足,贯于脊,达于枪尖。一往无前,有死无生!”
嗡的一声轻颤响起。
姜武身躯骤然一震,被锁链束缚的右臂肌肉骤然紧绷,手腕下意识做出向前递出的细微动作。
那是常年苦练枪法,早已融入血肉本能的出枪起手式!
姜离呼吸骤然一滞,目光死死锁定兄长双眼。
混沌暗沉的眼底之中,终于透出一缕微弱却真切的鲜活神采。
褪去了狂暴戾气,散去了傀儡呆滞,那是独属于常人的神智微光。
他尚且无法开口言语,亦不能全然掌控身躯,可那双眼睛,已然清清楚楚望向身前的姜离。
他认出了自己的妹妹。
周身潜藏的狂躁躁动尽数消散,不再奋力挣扎挣脱玄铁锁链。
布满战场伤痕、厚结老茧的大手,艰难缓慢转动,试探着朝着姜离的方向缓缓伸出。
终于,指尖轻轻触碰上姜离放在膝头的素手。
他拼尽浑身残存力气,缓缓抬手,牢牢将她的手紧紧握住。
掌心滚烫的温度,直直灼痛姜离心扉。
隐忍许久的泪水,在此刻再也克制不住,簌簌滑落。
殿内温情希望悄然弥漫之际,雷震快步出现在殿门之外。
他神色凝重肃穆,手中捧着一方用油布层层包裹严实的扁平木盒,盒身印着清晰的兵部驿传火漆印记。
快步走到萧景珩身侧,雷震低声禀报:“殿下,顾老将军派人连夜送来此物,是从北境军邮旧档之中寻得,一封搁置许久的边关急信。”
萧景珩伸手接过木盒,目光落在盒身略显模糊的字迹之上。
这是一封尘封多年的家书。
寄信人,北境镇北军前锋营校尉姜武。
收信人,大雍兵马大元帅姜远。
萧景珩心头骤然一沉,这是姜武失踪前夕,写给父亲的亲笔家书。
他并未急于拆启,手持木盒缓步走入内室。
姜离察觉到殿外动静,抬手拭去眼角泪痕,抬眼望见萧景珩手中木盒。
“这是何物?”
“是你大哥写下的家书。”萧景珩语声低沉,“自北境千里辗转而来,足足迟了四年之久。”
四年光阴,物是人非。
姜离只觉心口被一只无形大手紧紧攥住,闷痛难忍。
萧景珩小心翼翼揭开发脆干裂的火漆封印,打开木盒,取出里面一页微微泛黄的信纸。
纸上字迹飞扬洒脱,满是少年意气,锐气逼人。
家书前半段,姜武句句向父亲报平安,兴致勃勃讲述巡边途中奇遇。他无意间闯入一处黄沙掩埋的上古遗迹,此地星象地貌异于寻常,还寻得诸多自带流光异象的奇石。
他满心欢喜猜测,这些奇石极有可能是世间罕见天外陨铁,乃是锻造绝世神兵的绝佳材料。
读到此处,姜离与萧景珩二人瞳孔齐齐骤然收缩。
可当姜离目光下移,瞥见家书末尾文字时,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家书最后一段,笔锋一改先前意气风发,变得迟疑凝重,字字暗藏提防。
“……唯存一桩怪事,孩儿同袍常申,近日举止诡异反常,常独自逗留遗迹深处。此人对发光奇石执念极深,屡次旁敲侧击,打探我姜家祖传破阵枪法,以及家族星象堪舆秘术关联。孩儿暗自戒备,总觉他看待孩儿的目光,早已无袍泽兄弟情谊,暗藏别样图谋……”
常申!
短短二字,如同惊雷在姜离脑海之中轰然炸响。
半个时辰之前,她才在司马攸遗留的璇玑玉简名册之上,亲眼见过这个名字。
此人赫然位列归一会核心骨干名单之中!
刹那之间,所有零散线索尽数串联相合。
兄长当年边关失踪,从来都不是意外遇险,更不是误入险境。
从踏入那处上古遗迹开始,从身边同袍常申露出异样心思那一刻起,一场精心筹谋、步步为营的惊天阴谋,便已然悄然笼罩整个姜家。
姜离缓缓抬眼,望向窗外沉沉无边的夜色,眼底最后一丝柔软温情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寒意与燎原怒火。
至此她终于彻悟,归一会狼子野心,图谋从不止是执掌朝堂,坐拥天下大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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