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迟来的家书(1/2)
大哥二字在姜离喉间几番打转,终究没能脱口而出,只化作一声绵长又满是疲惫的轻叹。
她看得懂萧景珩眼底沉沉的担忧,那不只是对待至亲兄长的挂怀,更是痛惜一员忠勇大将遭此非人折磨。
承乾殿偏殿早已被层层影卫围得水泄不通,守备森严。
内室卧榻之上,姜武静静躺着,四肢依旧被柔韧却坚固的玄铁锁链牢牢缚住,以防他骤然失控伤人伤己。
此刻的他异常安静,静得让人心里发慌。昔日那双鹰隼般锐利慑人的眼眸,此刻空洞无神,怔怔望着明黄色帐幔,不见半点神采,亦无半分情绪起伏。
宫中数位行医数十年的老太医轮番上前诊脉查验,用尽各类法子探查内里伤势,最后尽数面色凝重,战战兢兢跪伏在萧景珩身前,道出一番令人心死的论断。
“殿下。”为首的刘太医声音止不住发颤,“镇北将军根基浑厚,体魄强健,只是常年遭烈性虎狼之药侵蚀,体内经脉破损严重,静心调养数年,肉身伤势尚有痊愈之机。只是……将军神魂神智,怕是已然遭到永久损伤。”
“直说无妨。”萧景珩语声冷冽,寒意刺骨。
“那迷心药物霸道至极,早已渗入脑髓深处,搅乱七情六欲,乱了本心神志。如今将军时而短暂清醒,时而狂暴失控,再也回不到往日模样。现如今,他只剩一身征战杀伐的战斗本能,形同……一具空壳躯壳。”
话音落下,殿内气氛骤然冰封。
姜离身形微微一晃,脸色比方才在地底险境之时还要惨白几分。
躯壳二字,宛如一根淬满寒毒的冰针,狠狠刺穿她的心脏。
那是年少时总将她高高举起,笑着许诺要教她习武从军的兄长;是镇守北境,令外敌闻风丧胆,素有不动明王之称的镇北猛将。如今,竟沦为一具只剩本能的空壳。
萧景珩抬手挥手,示意一众太医退下。
他缓步走到姜离身侧,满心宽慰话语涌到嘴边,却尽数咽了回去。在这般残酷现实面前,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正此时,殿外内侍低声通传。
“殿下,魏大学士求见。”
萧景珩眉眼微凝,转头与姜离对视一眼。
前来之人正是魏征秋,昔日内阁大学士,亦是归一会邪术操控下的受害者。他被胁迫时日尚短,所服迷心之药药性偏缓,获救之后悉心调理数日,神智已然恢复清明。
“宣。”萧景珩沉声应允。
片刻后,两名小太监搀扶着身形孱弱的魏征秋缓步走入殿中。
他先是对着萧景珩恭行大礼,而后目光落在姜离身上,眼底翻涌着无尽感激与满心愧疚。
“老臣,见过姜妃娘娘。”他执意挣开搀扶,坚持躬身行礼。
“魏大人不必多礼,你身子尚未痊愈,快快落座歇息。”姜离伸手将他扶住。
魏征秋落座之后,目光遥遥望向内室方向,一声长叹萦绕殿中。
“老臣听闻,镇北将军如今境况凄惨……”
“局势不容乐观。”姜离语声轻淡,却稳如磐石。
越是身处绝境,她越是不能乱了心神。
魏征秋脸上浮现出恐惧与痛苦交织的神色,似是再度坠入那段不堪回首的黑暗岁月。他嘴唇微微颤抖,缓缓道出被邪术掌控的万般煎熬。
“殿下,娘娘,老臣今日前来,便是想亲口诉说一番,被邪祟暗中操控,究竟是何等滋味。”
他刻意压低嗓音,语气满是后怕,仿佛生怕惊扰暗处潜藏的鬼魅。
“那般感受,如同将自身魂魄囚锁在密不透风的铁笼之内,而这牢笼,便是自己这具肉身。”
魏征秋双目失神,眼底布满猩红血丝,满是绝望。
“心里万事清明,是非对错分得清清楚楚,耳边万事声响尽数入耳,心中万般思绪皆可运转。可偏偏,口舌不受掌控,四肢不听使唤。”
“眼睁睁看着自己口出谄媚谗言,写下构陷忠良的罪证奏疏,做出祸乱朝纲、贻害天下的荒唐决断。心底歇斯底里呐喊挣扎,可口中依旧吐出温软顺从之言,所作所为,皆是那些邪人想要的结果。”
“所有挣扎皆是徒劳,自己如同置身事外的旁观者,看着名为魏征秋的傀儡,在朝堂之上任由恶人摆布。这般深入骨髓的无力与绝望,远比身死道消,还要可怖万倍。”
一番话说完,魏征秋老泪纵横,浑身脱力瘫坐在座椅之上,粗重喘息不止。
整座大殿死寂无声。
萧景珩与姜离二人面色皆是沉到极致。
魏征秋一番真切诉说,让二人彻底洞悉归一会的歹毒用心。
这早已不是简单的洗脑控心,而是硬生生囚禁活人魂魄,令其亲眼目睹自己沦为作恶工具,受尽精神万般折磨。
这般行径,远比直接斩杀,更为阴狠残忍。
“魏大人安心休养,此番所言至关重要,余下诸事,交由我二人处置即可。”萧景珩语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
待下人将魏征秋送离之后,萧景珩满眼疼惜望向姜离。
“阿离莫要忧心,宫中太医束手无策,我便寻访天下神医,哪怕是隐世药王谷高人,亦或是遁迹山野的世外名医,我都会尽数请来,定然能寻到救治姜将军的法子。”
姜离静静听着,脸上悲戚神色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极致冷静,近乎执拗坚定。
她并未应声回应萧景珩的许诺,转身径直走入内室。
挥手遣退卧榻旁侍奉的宫女,偌大内室只剩她与沉睡般的姜武二人。
她没有高声呼唤兄长,亦不曾出言刻意刺激。只取来一方绣墩,静静坐在卧榻之侧,凝望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
良久,她缓缓开口,语声平缓沉稳,字字清晰回荡在寂静内室之中。
“《武经总要》卷一,制度上,论将。”
“夫兵者,国家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故将者,国之辅,社稷之卫也……”
她缓缓念起年少之时,二人同在父亲军帐之中,一同苦读熟记的兵家典籍。
从统兵治军之道,到安营扎寨规矩,再到行军布阵杀伐诀窍,一字一句,皆是刻入骨髓的年少记忆。
昔日枯燥晦涩的典籍条文,是二人年少共同的磨难,亦是往后驰骋沙场的根基所在。
萧景珩静立在内室门口,默然注视眼前一幕,未曾上前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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