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凤藻幽怨(2/2)
这话说得刻薄,连抱琴都听不下去了,可她不敢劝,只默默给元春续了茶。
茶是上好的碧螺春,汤色清亮,香气馥郁。可元春喝在嘴里,只觉得苦。她想起省亲回荣国府那日。那是她入宫十年第一次回家,老太太,父亲母亲,兄弟姐妹,都跪在门前迎接。她坐在轿子里,掀开帘子一角,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眼泪差点掉下来。
“娘娘,”抱琴犹豫着开口,“要不要……递个话出去,让府里提点提点林姑娘?毕竟她还要从贾府出嫁,这样不懂礼数,传出去也不好听。”
元春沉默片刻,摇头:“不必了。她现在风头正盛,咱们去提点,反倒显得小气。再说了,沈江离那个人……”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忌惮,“最是护短。若知道咱们为难他未婚妻,只怕要记恨。”
抱琴点头:“娘娘思虑得是。”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悦耳。元春望出去,看见两只黄鹂在枝头嬉戏,你追我赶,好不欢快。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贾府的时候。那时她还小,还没入宫,和姐妹们一起在园子里玩耍,放风筝,赏花。虽然规矩多,虽然母亲管得严,可至少是自由的,是鲜活的。
不像现在,困在这四方天地里,每日晨昏定省,伺候陛下,应付后宫那些明枪暗箭。十年了,她累了,真的累了。
“抱琴,”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你说,我当年入宫,是对还是错?”
抱琴吓了一跳,忙道:“娘娘这是说的什么话?您入宫是光耀门楣,是贾家的荣耀。如今您贵为贤德妃,圣眷优渥,府里上下都沾您的光,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福分?”元春笑了笑,笑容苦涩,“是啊,是福分。”
可她宁愿不要这福分。宁愿嫁个寻常人家,相夫教子,平平淡淡过一生。至少,不必每日提心吊胆,不必强颜欢笑,不必把自己活成一尊精致的玉像,没有喜怒,没有悲欢,只有恰到好处的端庄,恰到好处的温婉。
可这话,她不能说,对谁都不能说。她是贤德妃,是贾家的骄傲,是母亲的指望。她只能继续端着,继续笑着,继续在这深宫里,一日日熬下去。
“去把前儿陛下赏的那对赤金嵌宝镯子找出来。”元春对抱琴说,“等黛玉出嫁时,给她添妆。”
抱琴一愣:“娘娘,那对镯子可是波斯进贡的,陛下特意赏您的……”
“让你去就去。”元春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她既攀上了高枝,咱们更不能失了礼数。该给的体面,一样不能少。省得让人说咱们贾家小气,说我这做表姐的,不关照妹妹。”
“是。”抱琴应了,转身去取。
元春重新躺下,闭上眼。眼前却浮现出黛玉的脸,她们表姐妹只见过一次,便是元宵省亲之时,她坐在上首,看黛玉向自己行礼,那时她还小,已是那样明艳动人,作诗时更是惊才绝艳,尤其是帮宝玉代作的“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说不喜欢是假的,她独独赏赐了龄官,便是因为和黛玉有几分相似。
一晃多年过去了。那个女孩,如今要嫁人了,嫁的是当朝最年轻的一品大员,风光无限。而她这个表姐,还困在这深宫里,不知何时是尽头。
元春忽然有些羡慕,又有些嫉妒。羡慕黛玉能离开贾府,嫁给一个似乎懂她、重她的人。嫉妒黛玉得了那样的姻缘,得了皇后和太子的青睐,得了她求而不得的自由。
可再羡慕,再嫉妒,又如何?她是贤德妃,是贾元春,是贾家在宫里的倚仗。她得端着,得笑着,得继续做那个完美的、无可挑剔的贤德妃。
哪怕心里,早已千疮百孔。
“娘娘,镯子取来了。”抱琴捧着锦盒回来。
元春睁开眼,看了一眼。锦盒里,一对赤金镯子静静躺着,镶嵌着红宝、蓝宝、祖母绿,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华贵得刺眼。
“收好吧。”她说,又闭上眼,“等出嫁那日送过去。”
“是。”
抱琴退下了。殿里又只剩下元春一人。沉香袅袅,在空气中盘旋,升腾,最终消散,不留痕迹。就像她这十年青春,十年荣宠,看似繁花似锦,实则镜花水月,风一吹,就散了。
窗外,暮色渐浓。凤藻宫的灯火次第亮起,将这座精致的牢笼,照得如同白昼。
而元春躺在榻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美丽而苍白的玉像,在渐浓的夜色中,渐渐模糊了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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