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寿宴(2/2)
田家栋的声线开始发紧,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卡住:“所以我今天站在这里,想对您说一句——”
他转向演讲台一侧,目光落在坐在最前排的田中禾身上:“爸,谢谢您当年打了我那一顿。”
台下的掌声响起来,先是零星几处,然后连成一片,像海浪一样从近处推向远处。田家栋微微颔首,把话筒还给了司仪,然后走下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张逸站在演讲台一侧,目光一直落在田家栋的侧脸上。他看到田家栋走下台时眼眶是红的,坐回座位之后,那种情绪的余震依然在他的肩线上有短暂的延续——他的脊背依然挺直,但坐下来的那个瞬间,他的手指在桌沿边停了一下,然后才放下去。
张逸收回目光。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田家栋说到“他当时心里恨过他”的时候,那个停顿比他演讲中的任何一处都要长。
那不是一个在追忆中感到愧疚的停顿,更像是一个人在核对某段被重复讲述过很多次的记忆时,不小心碰到了一个还没完全平整的边角。
但那只是一瞬。
下一个瞬间,田家栋已经重新恢复了那个沉稳的姿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下一个发言的养子女代表,是田秀兰。
她的讲话简短而真诚,讲了一件她在归心园过第一个春节时的事,讲到她半夜发烧被田老背到镇上的卫生室,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哽咽。
接下来是田建平。
他讲了自己十六岁那年暑假去工地上搬砖,被工头克扣工钱,气得想打人,被田老拦住,然后田老带着他去跟工头谈了一次,工钱要回来了,他也学会了谈判和忍耐——“那天晚上田爷爷跟我说了一句话,到今天我都记得。他说,‘你将来要管人,先学会管住自己。’”
掌声再一次响起来,比之前更热烈一些,带着一种被真实故事打动的暖意。
整个下午,一共有十二位养子女代表上台发言。
每个人都讲了一段往事。那些往事大多普通,没有惊天动地的起伏,没有刻意煽情的排比,只是一个个被认真挑选过的细节——像是一条条被反复收叠过的旧毯子,铺开来的时候还能看到上面细密的针脚,以及那些被缝补过很多次的痕迹。
张逸一直站在演讲台一侧,安静地听着每一个人的发言,目光沉稳地扫过台下那些认真倾听的面孔。
宴会临近尾声时,夕阳正好越过操场西侧那排法桐的树冠,在深红色的桌布上铺了一层暖橘色的光晕。
大多数人已经放下了碗筷,正在互相寒暄,合影,交换联系方式。
田家栋站起来,跟同桌的几个人握了握手,然后朝操场出口走去。
他走得不快不慢,步伐均匀,像是一个完成了任务、正准备从容离场的嘉宾。
他刚走到操场边缘那排法桐的阴影处,还没来得及转出归心园的大门,一辆黑色警车已经无声无息地停在了门口。
车门打开,三名穿制服的警察走了下来,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二级警督,身形干练,目光沉稳。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精准地锁定了田家栋。
“田家栋?”
田家栋的脚步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到那身制服时,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经历了从松弛到凝固的短暂变化——像是一幅正在晾干的画被忽然泼了一盆水,那些线条和颜色以一种不规则的、无法控制的节奏向四周洇开。
“是。”他的声音比刚才沙哑了一些。
“我们是云江市警局的。”领头警督出示了证件,“你涉嫌收受贿赂、挪用公款,以及故意杀人等罪名,经检察机关批准,现依法对你采取刑事拘留措施。”
操场上,原本正在散场的人群像是被按下了某种缓慢的减速键。
有人停下了脚步,有人转过头来张望,有人正在交换联系方式的手僵在半空中。那些刚放下的碗筷、那些还没喝完的茶杯、那些正在被收起的手提包和外套——所有的动作都在同一时刻停顿了那么一两秒,然后重新流动起来,但流动的速度明显变了,像是一条被投入了石子的溪流,水面在石子落下的位置荡开一圈圈逐渐扩大的波纹。
田家栋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辩解,只是微微低下头,像是终于等到了某个他早已预料到、只是一直不确定具体何时会落下来的东西。
“我配合。”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站在他身边的几个人能听见。
他抬起双手,配合戴上了手铐。
金属扣合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清脆而短促。
警察带着他朝警车走去。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头,朝演讲台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穿过操场上那些正在低声议论的人群,穿过正从主楼侧门走出来的张逸和沈清禾,穿过龙叔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落在坐在最前排的田中禾身上。
田中禾坐在椅子边缘,微微前倾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他的脊背微微弓着,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压在他的肩头,让他撑不起那个惯常的笔直弧度。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与田家栋的目光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交汇了半秒。
然后他移开视线,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指。
田家栋也收回了目光,转身坐进了那辆警车的后排。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黑色的警车缓缓驶出归心园的大门,拐上公路,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弯道尽头。
老人依然坐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低着头,肩线微微向内收着,像是正在消化刚刚发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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