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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寿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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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寿宴

中秋前一天,归心园。

晨光从东边那排法桐的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操场上铺了一层碎金。

食堂的烟囱早就冒起了白烟,混着蒸笼里腾起的水汽,在初秋微凉的空气里散成一片淡淡的雾。

张逸站在主楼前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份名单,目光扫过正在陆续进场的宾客。

老战友、老部下、合作伙伴,还有从四面八方赶回来的养子女们——

几百号人正沿着操场两侧的甬道往里走,有的互相寒暄,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正张着手臂拥抱许久未见的兄弟姊妹。

归心园今天像是被注入了某种鲜活的生命力。

所有教室的门都敞开着,走廊两侧挂起了红灯笼,食堂被打通成临时宴会厅,五十张圆桌铺着深红色的桌布,每一张上面都放着一只仿军用水壶造型的陶瓷小罐,罐身阴刻着“饮水思源,知恩图报”八个字,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

沈清禾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在张逸旁边站定:“田爷爷到了。”

张逸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田中禾正从主楼侧门走出来,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规规矩矩地系着,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今天没有拄手杖,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但脊背依然挺直,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田浩宇跟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一手虚扶着老人的胳膊,姿态恭谨而克制,像是随时准备上前搀扶,又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田老走得很慢,但步伐间仍然带着岁月打磨出的从容——像一棵扎根多年的老树,哪怕枝叶开始稀疏,主干依然坚实。龙叔则安静地走在另一侧,落后半步,目光在人群里缓缓扫过,像一道沉默的、不起眼的影子。

“人来得齐吗?”田中禾在台阶上站定,目光扫过操场上那些正在落座的面孔。

“养子女那边,在省内的来了两百四十三个。外省赶回来的有九十七个,一共三百四十人。老战友来了二十一位,合作伙伴那边四十七位,加上归心园的工作人员和集团高层,总数差不多七百出头。”张逸合上名单,“比预想的少了十几个,有几个孩子临时有事走不开,但都托人带了口信,说祝您身体健康。”

田中禾点了点头:“那就开始吧。”

开场的锣鼓声在操场上响起的时候,正午的阳光正好越过食堂的屋顶,落在那些深红色的桌布上,把整片场地照得温暖而明亮。

田中禾在龙叔的搀扶下走向演讲台,人潮随之安静下来,目光自然而然地汇聚到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身上——他停在那支话筒前,握着老旧的、边缘有些斑驳的麦克风,声音不大,但透过音响传遍整个操场:

“今天来的人不少,我很高兴。有很多孩子是坐飞机赶回来的,有从北边来的,有从南边来的,还有从国外赶回来的。你们能来,说明你们还记得回家的路。”

台下的议论声低了下去,变成一片温和的、带着暖意的安静。

“我今年七十六了,能活到这把年纪,已经比很多老战友多赚了好多年。”

他笑了笑,“今天叫你们回来,不只是为了让我开心,也是想让你们看看——家里永远有人等着你们。不管你在外面是飞黄腾达还是跌了跟头,到了中秋前,该回的家还是要回。家里的饭桌永远给你们留着。”

掌声从几十个方向同时响起来,混成一片持续的、温热的轰鸣。

田中禾在台上多站了一会儿,又说了几句,然后把话筒交给了司仪。

接下来是老战友代表的讲话,简短而克制,带着军人特有的干练和利落。

然后轮到养子女代表发言。

张逸从司仪手里接过话筒,站在演讲台一侧,目光扫过台下那三百多张面孔。

他按照名单念出了第一个名字:“田家栋。”

台下靠前那一桌,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站了起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身形偏瘦,戴一副无框眼镜,气质沉稳,像是那种在会议上不太会第一个发言、但每次开口都会让会议室安静下来的人。

他走到台边,微微躬身接过话筒,在台上站定后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确认那个站姿足够稳当。

“我叫田家栋。今年五十二岁,云江物资贸易公司董事长。”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沉稳,但在提到“云江物资贸易公司”那几个字时,台下有几个人的目光微妙地交汇了一瞬,又各自移开。

张逸注意到了那个交汇。

他没有动,目光依然落在田家栋身上,但耳朵微微支起了一些,像是一只正在分辨声音方向的猫。

“我十二岁那年进了归心园。”田家栋的声音放慢了一些,“那时候我父母都没了,也没什么亲戚愿意管我。我自己跑到翠屏山,在门口站了大半个下午。田爷爷出来看了我一眼,说‘跟我进去吧’,就把我带到了归心园。”

他停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

“十四岁那年,我干了一件混账事。”

台下安静下来,那些原本在低声交谈的人也停了下来,像是从某种叙述节奏的变化里察觉到了什么——田家栋声音里那种平淡的叙述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慢、更沉的质地。

“我偷了田爷爷三千块钱。”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但没有人说话。

“那时候归心园还没现在这么宽裕,田爷爷管着一两百个孩子的吃穿,每一分钱都得掰开了花。那三千块是他准备给我们交新学期书本费的。我拿走了,跟几个同学去县城玩,三天就花完了。”

田家栋抬起头,目光落在台下某处。

“我回来的时候,田爷爷问了我一句话——”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句话的语气,“他说,‘你花了那些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些钱是留给弟弟妹妹们买课本用的?’”

田家栋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他问我那句话的时候没有发火,但我跪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拿戒尺打了我的手心,肿了三天。又用皮带打了我的屁股,那几天坐凳子都疼。我当时心里恨过他——很恨。我觉得他只是因为丢了钱而愤怒,他不理解一个失去父母的少年想要放纵一次的心情。但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故意让我恨他的——因为如果他不打那一顿,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停住那次迈出去的错误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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