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2/2）

“你是谁？”方炎放下铁锤。

少年被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下意识就要跑。

“别跑，”方炎说，“那块废铁你拿走。”

少年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真……真的？”

“真的。”方炎走到工坊里，翻出一把旧锤子和几根废料，一股脑儿地塞进少年怀里，“你要是愿意，明天来工坊帮忙。管饭。”

少年呆住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吐出两个字：“师父。”

方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别叫我师父，叫我方哥就行。”

那天夜里，方炎知道了少年的名字——石头。和他在军械监时收的那个徒弟小石头同名，但比他更倔，更硬，更像一块还没被雕琢的璞玉。

方炎教他认铁、辨钢、掌炉、控温，教他怎样从一块矿石中提炼出最好的钢材，怎样在千锤百炼中找到金属的魂魄。石头学得很快，快得让方炎都有些吃惊。这个少年对金属有一种天生的感知力——他能通过听敲击的声音判断钢材的含碳量，能通过看淬火的颜色推测温度的高低。

“石头，你以前学过打铁？”方炎问。

“没有。”石头摇头，“但俺爹打过。俺小时候天天看他打铁，后来他死了，俺就一直想打。”

“你爹叫什么名字？”

“石铁生。”石头说，“以前是军械监的，后来被赶出来了。”

方炎的手猛地一僵。

石铁生。这个名字，他在军械监的旧档里见过。那是十年前的一位老铁匠，手艺精湛，据说能打造出连西域都闻名的大马士革钢。但在先帝赵佶登基那年的那场大火中，他突然被赶出了军械监，从此销声匿迹。

“石头，”方炎压低声音，“你爹当年被赶出军械监，你知道为什么吗？”

石头摇了摇头，但眼神闪躲了一下。

方炎没有追问。他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和李清寒说的“那场烧死四十七个人的大火”放在了一起。

这两件事之间，一定有什么联系。

入冬后的第一个月，方炎的“神机营”终于拿出了第一批量产成果——一百二十把标准化步枪，全部采用他设计的线膛结构，有效射程两百五十步，能够在五十步内击穿两层铁甲。

消息传到御前，赵佶龙颜大悦，当即下令在太庙举行献俘仪式，将这批步枪陈列在列祖列宗灵位前，以示大乾国威。

仪式那天，方炎站在太庙的台阶下，看着那一百二十把步枪在香烛的烟气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心中却没有任何喜悦。他知道，这批步枪只是一个开始。皇帝赵佶从这批步枪中看到的，不是国防力量的增强，而是另一种东西——对内镇压的力量。

就在方炎的步枪量产的同时，京城中的局势正在悄然发生变化。

工部侍郎孙文远开始在朝堂上频频发力，以“火器关乎国家根本，不可交由一个来历不明之人全权掌管”为由，多次上书请求皇帝将神机营的管辖权收归工部。他的背后站着的是二皇子赵德芳，那个在十年前那场大火中与赵佶结下血海深仇的男人。

赵德芳这几年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结交朝臣，培植党羽。他的封地在西北，毗邻北狄边境，手中握有一支三万人的私兵。太原之战后，他曾经秘密派人接触方炎，想将方炎收归麾下，但被方炎拒绝了。

拒绝的代价很快就来了。

重阳节后第十天，方炎在神机营的工坊里被人放了火。虽然火势很快被控制，但工坊中存放的一批刚刚加工完成的枪管全部被毁，损失惨重。李清寒事后调查，查出是赵德芳派来的人干的。

方炎没有声张。他把这件事记在了账上，和之前孙文远的弹劾放在了一起。

同一个月，京城中开始流传一个消息：北狄那边，出了一个比耶律骨更可怕的人物。那人是北狄大汗的亲弟弟，名叫耶律休哥，据说此人不善武功，却精通一种从西域传来的神秘火药术，能配制出一种威力远超黑火药的烈性炸药。

方炎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和石头一起调试一架新式的火药研磨机。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转动磨盘。

“师父，怎么了？”石头问。

“没什么。”方炎说，“只是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不知道的是，在遥远的北方草原上，耶律休哥正蹲在一顶牛皮帐篷里，手里拿着一块灰黑色的粉末，用一把银制的勺子仔细地称量着。帐篷外，一百多个木桶被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桶身上画着红色的骷髅标记。

桶里面装的东西，如果方炎看见了，一定会惊得下巴都掉下来。

因为那不是黑火药。

是硝化甘油。

〖合·铁火惊龙〗

腊月十八，大雪。

方炎裹着一件旧的羊皮袄，蹲在神机营的院子里，手裡捧着一根刚刚冷却下来的枪管，放在雪光下仔细端详。这是他这个月第三十次失败——枪管内壁的膛线在最后一道工序中发生了偏移，整根枪管报废。

石头蹲在他旁边，双手冻得通红，嘴唇发紫，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枪管上的裂纹看。

“师父，这条裂纹不是磨出来的。”

方炎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你看这儿，”石头伸出一根脏兮兮的手指，点在裂纹的起点处，“钢胚在淬火的时候就有内伤了，磨膛线只是让裂纹露了出来。问题不在磨床，在炼钢。”

方炎盯着石头指出的那个位置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猛地站起来，把石头吓了一大跳。

“石头，你他妈的是个天才！”方炎一把抱起石头，在院子里转了三圈，然后放下他，冲到熔炉前，把里面正在冶炼的钢胚全部倒了出来。

他开始调整炉温，调整碳粉的配比，调整淬火的时机和温度。石头在一旁帮忙拉风箱，两张脸被炉火映得通红，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铁砧上，发出“嗤嗤”的响声。

三天后，方炎得到了他穿越以来质量最好的钢材。

他用这块钢材重新打造了一根枪管，膛线笔直、光滑、完美，就像一条钢铁铸就的河流，在枪管内壁静静流淌。

但这根枪管不是用来做步枪的。

方炎把它做成了一个全新的东西——一根六尺长、重达十二斤的巨型枪管，口径是普通步枪的三倍，内壁刻了八条膛线，每条膛线的深度和宽度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

他给这个新武器取了一个名字——“雷鸣”。

不是为了打人。

是为了炸城。

方炎把“雷鸣”交给了李清寒，只说了一句话：“送去太原。”

李清寒接过那根粗重的枪管，掂了掂重量，皱眉道：“什么东西？”

“你不需要知道是什么，”方炎说，“你只需要知道，如果北狄人再来攻城，这东西能在八百步外把他们的攻城锤炸成碎片。”

李清寒沉默了片刻，把枪管用油布裹好，塞进马车，连夜出了京城。

方炎站在院子里，看着马车消失在风雪中，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方大人，好兴致啊。”

方炎转过身。

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灰色道袍，看上去像是个游方的道士，但他的眼睛不像——那双眼睛太过锐利，锐利得像两把刀。

“你是谁？”方炎握紧了手中的铁锤。

那人微微一笑，从袖中掏出一块灰黑色的粉末，在指尖捻了捻，粉末在风中散开，带着一股刺鼻的、让方炎头皮发麻的气味。

“贫道耶律休哥。”那人说，“从北边来的，特意来拜访方大人。”

方炎的心跳在这一刻几乎停止。

硝化甘油的气味。那个人指尖捻碎的东西，是硝化甘油。

耶律休哥——那个传说中精通风火药术的北狄大汗的弟弟，竟然已经潜入了京城，潜入了大乾的腹心之地，站在了他面前。

而最让方炎恐惧的，不是这个事实本身。

而是耶律休哥接下来说的一句话——

“方大人，贫道想跟你做一笔交易。你教会贫道炼出更好的钢，贫道教会你配制更猛的火药。然后我们一起，把这天下，翻个底朝天。”

方炎没有回答。

但他的心中，在这一刻，忽然升起了一个巨大的疑问——

一个北狄大汗的弟弟，精通西域火药术的耶律休哥，为什么要来和一个大乾的铁匠做交易？

他不缺火药，甚至造出了超越这个时代的硝化甘油。

他真正缺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风雪越来越大，很快就掩盖了院子里的所有脚印。耶律休哥的灰色道袍在夜色中如鬼魅般飘忽不定，而方炎手中的铁锤，在月光的映照下，反射出一道冰冷的寒光。

远处，神机营的工坊中，最后一点炉火在狂风中摇曳着，忽明忽暗，映在窗户上，像一只正在眨动的眼睛。

石头从工坊里探出头来，看见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一道深深的脚印从门口延伸到熔炉的方向。

“师父？”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他正要再喊，忽然看见熔炉的火光中，映出了两个人影——一个是他师父方炎，另一个，是一个从未见过的灰袍人。

两个影子面对面站着，一动不动的。

像两尊凝固在时光中的雕像。

石头打了个寒颤，悄悄缩回了工坊里，关上了门。

他不知道的是，在神机营院墙外的一棵老槐树上，李清寒正蹲在枝头，锐利的目光穿透层层风雪，死死地盯着院子里那两个影子。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剑身在鞘中发出轻微的嗡鸣，像一头即将扑出牢笼的野兽。

但他没有动。

因为那个人——耶律休哥——说了一句话，让他按住了剑：

“李大人，十年前那场大火里烧死的人，你爹是其中之一。你想知道谁放的火吗？”

风雪声掩盖了那个道士接下来所说的一切。

但方炎听见了。

他听见了耶律休哥说的每一个字。

而那些字，像一颗颗钉子，一根根根地扎进了他的耳朵里，扎进了他的脑子里，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化——从最初的震惊，到难以置信，再到一种近乎冰封的平静。

最后，他伸出双手，握住了耶律休哥伸出的那只手。

“成交。”

——番外篇·铁火惊龙完结——

（连载再开预告：北狄使团忽然抵达京城，带来了耶律休哥的“和平”提议。方炎的神机营被朝中势力弹劾，皇帝赵佶亲临视察，在工坊中发现了一件不该存在的东西。李清寒查到了十年前那场大火的真相，但真相背后，还藏着另一个更深的真相。而最危险的，不是北狄的铁骑，不是朝堂的暗箭——是一颗正在神机营工坊地下密室中慢慢反应的熔炉。）

（下一话预告：《铁与火·龙战于野》——方炎将面临最艰难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