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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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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炎盯着那块烧得通红的铁,已经整整三个时辰了。

三日前他在御书房外打瞌睡,被路过的小太监当作寻常工匠,稀里糊涂领进了铁作司。醒来时手里捏着锤子,面前摆着铁砧,皇帝的近侍李德全笑眯眯拍他肩膀:“陛下说了,方公子既然不愿做官,那就先打几天铁吧。”

打铁。方炎低头看看自己这双手,骨节分明,指尖微凉,是握笔的手,是切脉的手,是给皇帝出馊主意的手。唯独不是打铁的手。

“方公子,这块胚料再不打就废了。”老铁匠王师傅在旁提醒,眼神里满是心疼那块精铁。

方炎深吸一口气,将铁料重新塞进炉火。风箱呼哧呼哧响起来,火星子噼里啪啦溅了他一身。火光照得他脸孔忽明忽暗,思绪却飘到了三天前——御书房内,年轻的景泰帝方炎坐在龙案后,面前摊着北境八百里加急的军报。

“鞑靼人这次出动了三万骑兵,先锋已至雁门关外。”兵部尚书额头冒汗,“边军火铳射程不过百步,骑兵冲锋一炷香就能跨过这段距离,我军的弩车又跟不上马的速度……”

满朝文武议论纷纷,有说加固城墙的,有说开挖壕沟的,有说向南方调兵的。方炎坐在角落里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为什么不做一种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就打中人的火器?”

朝堂安静了一瞬。皇帝眼睛亮了:“多远?”

方炎想了想:“一千步?”

满朝哗然。兵部侍郎当场就笑了:“方公子怕是不知道,如今最好的火铳有效射程也不到两百步,一千步?怕是神仙用的法器。”

方炎没笑。他想起前世那些东西,那些被叫做“狙击”的传说。他花了两个时辰给皇帝画了一张草图,标注了膛线、瞄准镜、子弹结构。皇帝看得入神,末了拍案而起:“做!铁作司全力配合,三个月内,朕要见到这把……狙?”

“狙击铳。”方炎纠正。

然后他就被发配到铁作司打铁了。皇帝的理由很充分:“图纸是你画的,材料是你选的,你不亲自盯着谁盯着?别跟朕说你不懂打铁——不懂就去学。”

于是方炎就坐在了这里。

炉火正旺,铁料烧得透亮,像一块流动的琥珀。方炎用铁钳夹出来,放在砧上,抡起锤子砸下去。第一锤偏了,第二锤歪了,第三锤总算砸在正中间,火星子溅上手背,烫得他龇牙咧嘴。

王师傅看不下去了,接过锤子给他示范。老铁匠的手稳得像铁铸的,每一锤落下都精准地改变着铁料的形状,像在雕刻一件艺术品。“方公子,你这图纸我看过了,膛线要用拉床慢慢拉,一根枪管至少得拉三天。瞄准镜更麻烦,得找做琉璃的谢师傅,整个京城就他能磨出你要求的那种镜片。”

方炎点头。他知道难,但没想到这么难。这把狙击铳,枪管要三寸厚,膛线要螺旋走向,子弹要用铅铸,瞄准镜要能放大三倍。每一项要求放在这个时代都是天方夜谭,但每一项又都恰好在这个时代的技术极限之内——也就是说,能做,只是费时费力。

三天后,第一根枪管拉好了。方炎举起来对着光看,膛线拉得不算完美,但勉强能用。他又检查了扳机构造、击发装置,确认每一处细节都没有大问题。接下来是组装,瞄准镜校准,子弹铸造。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得重来。

第十五天,狙击铳立在了铁作司的院子里。

那是一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北方草原的寒意。皇帝站在二十步外,看着这杆奇形怪状的火器——枪管很长,几乎有半个人高,枪托上架着一个小小的黄铜筒子,那就是方炎说的“瞄准镜”。整把铳通体乌黑,散发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像一只蛰伏的猛兽。

“这玩意儿真能打一千步?”皇帝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回陛下,理论射程一千二百步。”方炎单膝跪地,“但需要射击者经过专门训练,普通士兵无法直接使用。”

“那你来。”皇帝指了指院子里竖起的靶子,“朕要亲眼看看。”

方炎愣住了。他会画图纸,会算弹道,会讲理论,但他从来没开过枪。前世的记忆里只有理论,没有实践。可皇帝的眼神不容拒绝,满院子的人都在看他。

他走到狙击铳前,深吸一口气,将枪托抵上肩膀。冰冷的金属贴着脸颊,瞄准镜里的世界突然变得很近,近得有些不真实。十字线对准了八百步外的人形靶,靶心很小,但在镜片里看得一清二楚。

手指搭上扳机。金属触感冰凉。方炎屏住呼吸,脑海里飞速掠过那些计算公式——风速偏角、重力下坠、地球自转——等等,地球自转就算了,这个距离还不需要考虑。

砰!

一声巨响,火药燃气从枪管两侧喷出,巨大的后坐力撞得方炎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耳朵嗡嗡作响,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院子里一片死寂。

然后有人喊了一声:“中了!”

八百步外,人形靶的胸口位置炸开一个拳头大的洞,木屑飞溅。不是正中心脏,但偏差不超过三寸。在场所有人都看清了——靶子在八百步外,几乎是一个肉眼几乎看不清的距离,而这把铳打中了。

皇帝没说话。他大步走向靶子,走到一半又改成小跑。所有人都跟在后面,几百号人浩浩荡荡穿过院子。皇帝蹲下来,手指插进靶子上的弹孔,摸到一片焦黑的碎木。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转头看向方炎。

方炎看见了那个眼神。那是当初皇帝看见他画出蒸汽机图纸时的眼神,是看见他默写出元素周期表时的眼神,是听见他说“天圆地方,我们住在一颗球上”时的眼神——恐惧,比兴奋更多的恐惧。

“一千步。”皇帝的声音很轻,“八百步外就能取人性命。”

方炎想说“还没到极限”,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皇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很开心,像个得到新奇玩具的孩子。但方炎注意到,他的眼睛没笑,那双眼睛始终冷静得像一潭死水。

“方炎。”皇帝的声音忽然温和得不像话,“你立了大功,想要什么赏赐?”

方炎心说我什么都不要,就想回老家种地。但他知道这话不能说,说了皇帝会更害怕。他想了想,说:“臣想请陛下允臣将狙击铳的使用之法传授给禁军,如此利器,当为陛下所用。”

皇帝的笑意淡了几分,点点头:“准了。”

这就是方炎的目的。与其让这把铳成为皇帝的噩梦,不如让他成为皇帝的铠甲。一个手握着铠甲的人,不会害怕自己身上的铁片。至少短时间内不会。

接下来的日子,方炎在禁军里挑了十个最机灵的士兵,教他们狙击之术。从如何装填弹药,到如何校准瞄准镜,再到如何计算风速和距离。士兵们学得很认真,但进展缓慢。这个时代的士兵习惯了打百步内的目标,让他们打八百步外的目标,像让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去跑马拉松。

方炎不着急。他把狙击手当作一种战略武器,而不是常规火力。十个狙击手,分散在京城各处制高点,能在关键时刻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皇帝对此很满意,甚至特意拨了银两,让方炎多造几把。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那个傍晚。

那天方炎从禁军营地回来,经过御花园的回廊。夕阳西下,橙红色的光洒在琉璃瓦上,整个皇宫像镀了一层金。他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在想着如何改进狙击铳的瞄准镜——琉璃镜片的透光率还是不够理想,如果能找到更纯净的石英……

“方公子,留步。”

方炎停下脚步,回身看见李德全从柱子后面走出来。老太监的笑容一如既往地和煦,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陛下召见。”李德全压低声音,“方公子,老奴多嘴说一句,待会儿见了陛下,无论他问什么,您都只管答‘是’。”

方炎心头一紧:“出什么事了?”

李德全没回答,转身带路。方炎跟在后面,穿过一道道宫门,经过一重重守卫,最后停在御书房门前。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臣以为此人断不可留。”这是兵部侍郎何崇远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陛下您想想,八百步外取人性命,这是什么概念?这意味着此人若有不臣之心,陛下坐在金銮殿上都不安全。这等妖孽之才,非国家之福!”

“何大人此言差矣。”另一个声音响起,是大学士陈明远,方炎在朝中为数不多的支持者,“方炎献此利器,是为国家御敌,边关将士若能以此铳射杀敌酋,何愁鞑靼不灭?何大人说他有不臣之心,可有证据?无凭无据就要杀功臣,这是要让天下人才寒心!”

“功臣?”何崇远冷笑,“他是什么功?献了一把铳?陈大人别忘了,此人来历不明,三年前凭空出现在京城,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没人知道他的底细。他教我们造蒸汽机,教我们造火药,如今又造出这等杀人利器——谁知道他下一步要造什么?万一他造出能毁天灭地的东西呢?”

御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方炎站在门外,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他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狙击铳是一把双刃剑,砍向敌人的同时,也在皇帝心里砍出了一道裂缝。现在,裂缝正在扩大。

“够了。”皇帝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低,却让整个御书房瞬间安静下来,“朕自有分寸,都退下吧。”

脚步声向门口移动,方炎来不及躲,门已经打开。何崇远看见他,愣了一下,嘴角浮现一丝冷笑,拱了拱手:“方公子,好自为之。”说罢扬长而去。陈明远给了他一个担忧的眼神,无声地叹了口气,也跟着走了。

“进来。”皇帝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方炎整了整衣冠,推门而入。御书房内只有皇帝一人,坐在龙案后面,面前摊着那张狙击铳的图纸。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坐。”皇帝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一个老朋友。

方炎坐下,心跳如擂鼓。

皇帝拿起图纸,端详了很久,忽然开口:“方炎,你跟朕说实话,这把铳,最远能打多远?”

方炎斟酌了一下措辞:“回陛下,以目前工艺,一千二百步是极限。”

“极限?”皇帝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朕读书的时候,先生教朕‘极限’二字是什么意思——就是能做到的尽头,再往前就不行了。但朕觉得,你口中的‘极限’,和朕理解的‘极限’,恐怕不是一回事。”

方炎心猛地一跳。

皇帝将图纸放下,十指交叉,撑着下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朕知道,你一直在留一手。蒸汽机也好,火药配方也罢,包括这把狙击铳,你都只给出了你认为‘安全’的部分。朕没说错吧?”

御书房内的烛火似乎暗了一瞬。

方炎张了张嘴,想说“臣不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皇帝说的是事实。蒸汽机的图纸,他故意简化了高压部分;火药配方,他刻意降低了爆炸当量;至于狙击铳——他脑子里有的是更可怕的东西,那些东西一旦画出来,就不是裂缝的问题了,而是整面墙都会塌。

“臣……”方炎深吸一口气,“臣只是觉得,有些东西,还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才是时候?”皇帝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瞬,又迅速压下来,“等鞑靼人打进京城?等天下大乱?还是等你觉得朕已经足够信任你了,不会再害怕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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