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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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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屈儿。”李清寒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方炎的耳朵里,“一种高能炸药。我用硝石、硫酸和甲苯制备的。硫酸是用绿矾煅烧得到的,甲苯是从煤焦油里分离出来的。产量很小,这一包花了我快一个月。”

方炎盯着那包白色粉末,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炭笔。

特屈儿。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玩意儿。这是一种极其猛烈的炸药,比黑火药的威力高出几十倍。就这么一小包,装进铁罐里,足以炸塌半座城墙。

“你疯了。”他压低声音说,“这种东西在任何时候被发现,我们都是死路一条。”

“不被发现就行了。”李清寒重新把纸包包好,塞回衣领里,“你放心,我不会用它来炸皇帝。那是傻瓜才做的事。杀了皇帝,全天下都会来追杀我们。我的目标只有一个——赵昆。等到我们需要跑路的那天,只要用这个东西制造一点混乱,把赵昆的注意力吸引到别的地方去,我们就能趁乱脱身。”

方炎沉默了片刻,不得不承认这个计划可行。

“还有一件事。”李清寒忽然说,语气变了,变得有些犹豫,“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跑了之后怎么办?在这个时代,两个没有户籍、没有身份、没有任何社会关系的人,能藏到哪里去?”

方炎早就想过这个问题。

“海外。”他说。

“海外?”

“对。”方炎从怀里摸出一卷羊皮纸,展开——那是一幅海图。虽然粗糙,但大致的海岸线和岛屿位置是准确的,“我从一个泉州来的商人手里买的。大梁的海船技术其实不差,最远能到南洋诸国。但南洋不是我们的终点。我打听过了,这个时代的欧洲还在黑暗中世纪挣扎,美洲大陆还是一片未知之地。我们的知识储备加上这个时代的资源,足以在海外建立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李清寒看着海图,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想当殖民者?”她问。

“我想活着。”方炎说,“自由地活着。不被任何人掌控,不被任何人生杀予夺。”

李清寒沉默了很久。烛火快要燃尽了,火苗忽明忽暗,在两个人脸上投下不断跳动的影子。

“好。”她说,“我跟你走。”

方炎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不是服从,不是妥协,而是一种——选择。她已经想清楚了所有的后果,然后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这种女人,在这个时代,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第二十四天,方炎开始正式制造那支步枪。

黄侍郎已经不太来了,毕竟他一个工部侍郎不能整天蹲在打铁铺子里。取而代之的是三个年轻的工部小吏,负责记录方炎的每一道工序。

方炎不在乎。真正的核心工作都是在夜里完成的,白天给这些人看的都是经过了伪装的操作。比如枪管钻孔,他当着他们的面用一根细长的钻头慢慢钻,耗时大半天才钻好一根。实际上他和李清寒在夜里用更高效的方法,一晚上能钻出三四根。

枪机的制造是难度最大的部分。旋转后拉式枪机需要非常精密的配合,稍有偏差就会导致闭锁不严,轻则漏气降低威力,重则炸膛伤及射手。方炎用了将近十天的时间,反复加工、打磨、调试,才做出了一个堪用的原型。

枪托是用上好的胡桃木做的,他用锉刀和砂纸一点一点修出形状,每一处弧线都追求极致的人机工效。

最后一步是膛线。这是最耗时的工作,方炎自制了一台简陋的拉线机,用手工一根一根地把膛线拉出来。四条膛线,缠距定为两百四十毫米,每条膛线的深度和宽度都要求几乎完全一致。

李清寒在旁边辅助他,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用铅制的量规检查一下膛线的深度。

第四十三天的夜里,步枪终于完成了。

方炎捧着这支重约四公斤的步枪,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的枪管、胡桃木的枪托、打磨光滑的金属部件。在昏黄的烛光下,这支枪不像一件武器,更像一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

“试试?”李清寒拿起一个纸包,里面是改良后的黑火药。

方炎摇头:“不能在京城里试。这玩意儿的声音不是手铳能比的,一枪出去整个京城都能听见。”

“那怎么办?”

方炎把枪拆成三段——枪管、枪机、枪托,分别用油布包好,塞进一个特制的木箱里。

“明天我去找赵昆,说要出城试枪。”他说,“他要是不答应,我们就知道这条路走不通了。他要是答应了,我们就趁试枪的机会,摸清楚城外的地形和道路。”

李清寒点点头,忽然又问:“你打算第一枪打什么?”

方炎想了想,笑了:“打一个西瓜。赵昆想看射程,就让他看个够。”

第二日一早,方炎去找赵昆说明了试枪的意图。

赵昆沉吟片刻,派人进宫请示皇帝。不到半个时辰,旨意就传下来了——准。但有一条,方炎不得离开赵昆和随行侍卫的视线,试枪结束后立刻返回。

一行人出城来到北郊的一处山坳。这里三面环山,地势开阔,是天然的试枪场。

侍卫们在百米外立了一个草靶,草靶上贴了一张白纸,白纸上画了一个红心。

方炎找了个平坦的位置卧倒,将组装好的步枪架在地上,拉开枪机,李清寒递过来一颗定装弹。他接过来塞进枪膛,推枪机、旋转闭锁,动作一气呵成。

“都退后。”他说。

赵昆和侍卫们退到他身后三米开外的地方。

方炎通过准星和照门瞄准了百米外草靶上的红心,手指搭上扳机,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在呼吸完全呼出的那一瞬间,他扣动了扳机。

“砰——”

这声音和手铳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如果说手铳是惊雷,那这支步枪就是山崩。巨大的声响在山坳里来回弹射,震得山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一团浓厚的白烟从枪口喷出,带着呛人的硝烟味。

草地上百米外的草靶猛地一晃,木头靶柱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断了。

赵昆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快步走到靶子前,蹲下来查看。草靶正中心的位置,白纸上那个红心已经完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拳头大的破洞。草靶后面的土墙上,铅弹深深地嵌进了干硬的泥土里,挖出来一看,已经碎成了几块。

赵昆站起身,回头看向还趴在地上的方炎。

三百步。超过了三百步。

最精锐的神臂弓的有效射程只有两百步,而这支奇怪的铁管子,在三百步的距离上一枪打穿了木靶柱,弹头还有余力嵌进土墙。

赵昆深吸一口气,走到方炎面前。

“方公子。”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这支枪,能打多远?”

方炎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笑着说:“今天风大,弹道有偏移。如果是无风天气,四百步内可以保证命中。五百步内能打到人,但准头就没那么好了。”

赵昆沉默了片刻,又问了一个让方炎意外的问题:“这支枪,怕不怕雨?”

方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赵昆是个实战派的将领,他关心的是武器在真实战场上的表现。北境多雨,火绳枪最怕的就是雨天,火药受潮就打不响了。

“这枪不怕雨。”方炎把枪机拉开给赵昆看,“击发装置是密封的,不像火绳枪那样需要明火点燃引药。只要装进枪膛之前火药是干的,就能打响。”

赵昆接过枪,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他的手指在击发机构上停了很久,似乎在琢磨它的原理。

方炎心中警惕,但面上不显。

方炎不知道的是,在他试枪的时候,京城里发生了一件与他有关的事——左丞相周鹤年秘密进宫,面见了皇帝。

太极殿西暖阁里,周鹤年跪在地上,皇帝半躺在软塌上,闭着眼睛听他说完。

“你是说,那姓方的和那个女囚走得很近?”皇帝的声音带着倦意。

“回陛下。”周鹤年压低声音,“据臣安插在别院的人回报,那方炎明面上让女囚打下手,夜里却经常关起门来两个人独处。臣以为,此事大有蹊跷。那女囚李清寒犯的是死罪,身上背着七八条人命,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方炎把她从天牢里捞出来,说是要帮手,可一个打铁的,要一个杀人犯帮什么手?”

皇帝睁开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把藏在棉絮里的刀。

“你觉得他在搞什么鬼?”

“臣觉得,这方炎不可信。”周鹤年语气恳切,“他造的那些东西确实好用,这是实话。但好用归好用,此人怀璧其罪,更兼心机深沉,绝非池中之物。陛下用他,无异于饮鸩止渴。等他用这些火器立了功,有了声望,有了自己的势力,到那时候再要动他,可就难了。”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周爱卿,你说得都对。但你告诉朕,不用他,谁来打北狄?你吗?还是你举荐的那几个废物?”

周鹤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朕用他,是没办法的事。”皇帝叹了口气,重新闭上眼睛,“北境之患不除,朕寝食难安。等他造出足够多的火器,教会了朝廷的工匠,再用他来祭旗,也不算埋没了他。”

周鹤年磕了个头,不再说话。

君臣二人都没有注意到,暖阁外的屏风后面,一个负责添茶的小宫女听到了这番话。她低下头,悄悄退了出去,消失在宫墙的阴影里。

当天夜里,别院。

方炎和李清寒刚把步枪拆解保养完,工坊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方炎警觉地看向门口。这个时辰,不该有人来。

“方公子,是我。”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轻微的南方口音。

方炎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灰布衣裳的小宫女,十六七岁的模样,圆圆的脸,大眼睛,看上去普普通通。

“你是谁?”方炎问。

小宫女看了看左右,确认没有人在暗中窥视之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双手递上:“方公子,这是我家主人给您的信。”

方炎接过信,没有当场打开,而是先问了一句:“你家主人是谁?”

小宫女抿了抿嘴唇,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最终她还是说了,声音压得极低:“庆国公。”

方炎心中一震。庆国公,那可是大梁朝最有权势的异姓王,坐镇西南三十年,手握十万精兵,连皇帝都要让他三分。

“多谢。”方炎点了点头,关上门。

他拆开信,里面的笔迹清秀端正,一看就是女子手笔。信的内容很简单——

“方公子,今日周鹤年密奏陛下,言公子心怀叵测,不可再用。陛下已起杀心,待火器制成之日,便是公子授首之时。若公子欲自保,可于三日后子时,至城南报恩寺一晤。届时,当有人持红灯笼在门口等候。此事关乎公子生死,切切。”

没有署名。

方炎看完信,递给李清寒。李清寒接过去看了两遍,皱起了眉头。

“庆国公为什么要帮我们?”她问。

方炎想了想:“庆国公这个人我打听过。他是靠军功起家的,和朝堂上那些文官本就不对付。周鹤年和他更是死对头,两个人斗了十几年,恨不得食肉寝皮。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敌人的情报,总是值得听听的。”

“你打算去?”

“去。”方炎把信收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再说了,”他看了一眼桌下锁着的铁箱,里面是拆解成三段的步枪,“我们有这个,怕什么?”

李清寒没有反驳,只是又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担忧,但不是很多。这个女人经过的事大概比方炎想象的还要多,她对危险的阈值比常人高出许多。

三日后,子时。

方炎没有走正门,而是翻墙出了别院。别院的守卫看着森严,实际上也有死角——这些天他早就摸透了。

城南报恩寺在一条偏僻的小巷里,白天香火还算旺,到了夜里就冷冷清清了。方炎走到巷口时,果然看见寺庙门口站着一个人,手里提着一盏红灯笼,灯笼的红色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他走上前去。

提灯笼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普通,面容平凡,看上去就像寻常人家的仆妇。

“方公子?”妇人问。

“是我。”

“请跟我来。”

妇人转身走进寺庙,方炎跟了上去。寺庙里没有点灯,到处都是黑乎乎的,只有妇人手里的红灯笼照亮了很小一片范围。穿过两重院落,来到一间精舍前,妇人推开门,侧身让开。

“我家主人在里面等您。”

方炎走进去,精舍里点着几盏蜡烛,照亮了一个瘦削的中年人的脸。那人穿一身月白色的便服,面容清奇,留着三缕长髯,一双眼睛格外明亮,看人的时候像是能透过皮囊看到骨子里去。

庆国公,袁崇远。

方炎抱拳行了个礼,不卑不亢:“草民方炎,见过国公爷。”

袁崇远打量着方炎,目光在他粗糙的双手和结实的肩膀上停留了片刻。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方炎没有客气,直接坐下了。袁崇远微微一笑,亲手给他倒了一杯茶。

“方公子,老夫今天找你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袁崇远把茶杯推过去,“你想活,还是想死?”

方炎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人乎?”他放下茶杯,直视袁崇远的眼睛,“国公爷既然肯见我,自然是觉得我还有用。咱们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您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又想让我付出什么?”

袁崇远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好,痛快。”他也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慢慢地转,“老夫想要的很简单——你手里的火器技术。不是手铳那种小玩意儿,是真正能让战场翻盘的大杀器。有条件吗?有。我不要你白给,老夫可以用手里的资源和你交换。你需要什么,只要老夫给得起,尽管开口。”

方炎心中快速盘算着。这确实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庆国公势力庞大,有他做靠山,方炎的处境会好上很多。但同时也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地方实权派勾结,这是皇帝最忌讳的事,一旦东窗事发,就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国公爷,您想要火器,无非是为了对付北狄。”方炎说,“可您坐镇西南,北境的事和您有什么关系?”

袁崇远的表情变了。不是恼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

最终,他还是说了。

“不是北狄。”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是京城。”

方炎的瞳孔猛地一缩。

“当今皇上无道。”袁崇远一字一句地说,“横征暴敛,宠信奸佞,以致民不聊生。北境告急,他不思整军备战,反而想着怎么杀你这个能救国的能人。这种皇帝,要他何用?”

方炎沉默了很久。

他早就看出来这个皇帝不是什么明君,但他没想到庆国公竟敢如此直白地在他面前表露反意。

“国公爷,”方炎缓缓说,“您跟我说这些,不怕我去告密吗?”

袁崇远笑了,笑容中带着几分苦涩:“你去告密,皇帝信你还是信我?再说了,你在别院的一举一动都在周鹤年的监视之下,你以为周鹤年是谁的人?他就是皇帝的一条狗,专门替皇帝咬人。你今天出了这座寺庙,明天照样会被他们找个由头杀掉。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赌一把?赢了,你就是开国功臣;输了,就当你从未听过这番话。”

方炎站起身,在精舍里来回踱了几步。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庆国公的反意是真是假暂且不论,但他提供的情报是真的——皇帝确实已经起了杀心。这一点和周鹤年的密奏、小宫女的信都能对上。

他不一定要跟着庆国公造反,但他可以利用庆国公的势力为自己争取更多筹码。

“国公爷,我可以把火器技术给您。”方炎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袁崇远,“但我有个条件。”

“说。”

“我要京城的通行权。不是三天两头被人看着的那种,是真的通行自由。您给我一块腰牌,我的人进出京城各门,不受盘查。”

袁崇远眯起眼睛:“你要这个做什么?”

“做生意。”方炎面不改色地说,“火器要用钱堆出来,铜铁铅锡哪样不要银子?我不可能每次都通过工部去采购,太慢,而且会被他们从中抽成。我自己找渠道,自己进货,才能保证效率。”

这是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袁崇远虽然不一定全信,但也找不出破绽。

“可以。”他说,“三日后,会有人把腰牌送到你手上。”

方炎拱了拱手,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国公爷,我知道您不放心我,来的路上我注意到了,这寺庙外面埋伏了至少三十个刀斧手。但我既然敢一个人来,就不怕这个。您记住,我能给您造出世上最厉害的杀人武器,就能造出比这厉害十倍的东西,只给我自己用。”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袁崇远的笑僵在了脸上。

方炎走出精舍,穿过黑暗的院落,从寺庙侧门离开了。那个提红灯笼的妇人在门口送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方公子,路上小心。”

方炎点点头,快步走进夜色中。

在他身后,精舍里的袁崇远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真他娘的有意思。”

方炎回到别院的时候,天还没亮。他从翻墙的那个缺口钻进去,猫着腰穿过花园,正要推开工坊的门,一只手忽然从黑暗中伸出来,按住了他的肩膀。

方炎浑身汗毛倒竖,想都没想就是一个反手擒拿,扣住那只手的手腕,顺势一拧一带——那人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另一只手飞快地捂住自己的嘴,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是李清寒。

方炎赶紧松开她,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你怎么在外面?”他压低声音问。

“你出去半个时辰我就知道了。”李清寒揉了揉被拧疼的手腕,面不改色地说,“你以为你翻墙的动作很轻?我隔着两间屋子都听见了。”

“所以你一直在外面守着?”

“我怕你被那帮人卖了还帮人数钱。”李清寒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真要有人追过来,我至少能帮你挡一阵。”

方炎看着她手里的匕首,又看了看她面无表情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女人嘴上说要跟他合作只是求活,但实际行动已经远远超出了“合作”的范畴。

“进屋说。”

两个人进了工坊,关上门,点了一盏最小的油灯。方炎把和庆国公见面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李清寒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他不值得信任。”她最终下了结论。

“我知道。”方炎说,“但我们需要他的资源。京城里的原材料供应被工部卡得死死的,没有新的渠道,我们连第二支枪的材料都凑不齐。再说了,”他顿了顿,“他是周鹤年的死对头,光这一点就够了。”

李清寒想了想,忽然拿起炭笔在纸上快速写下一串化学式:“这东西,比特屈儿还猛。如果你能搞到足够的原料,我可以试着做出来,到时候不管是谁想动我们,都得先掂量掂量。”

方炎看着那串化学式,倒吸一口凉气。

“你能在黑火药的条件下做出这个?”

“黑火药不行。”李清寒摇头,“但我有办法。给我材料就行。”

方炎把那张纸凑到油灯上烧掉,纸页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先做枪。”他说,“有了枪,才有谈判的资本。”

方炎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报恩寺之后不久,那个为他提红灯笼的妇人并没有回精舍复命。她提着灯笼穿过寺庙的后门,走进一条更窄更暗的小巷,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前停下了脚步。

“娘娘。”妇人对着马车帘子低声道,“他走了。”

马车里传出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轻柔婉转,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他怎么说?”

“回娘娘的话,方公子跟国公爷谈了约莫半个时辰,具体说了什么奴婢不敢靠近听,但看方公子出来时的神情,应该是谈成了。”

马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胆子不小。”马车里的女声带了一丝笑意,“倒是个有意思的人。”

“娘娘,要不要奴婢再跟紧一些?”

“不用了。”马车里的女声恢复了冷淡,“盯得太紧反而会让他起疑。先这样吧,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马车缓缓驶动,轮子在青石板上碾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红色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渐渐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若是方炎在场,他一定能认出来——这个所谓的“庆国公”夫人,和信中的笔迹几乎一模一样。而那封信的落款,正是庆国公袁崇远的名字。

可是一个国公夫人,为什么要瞒着自己的丈夫,单独接触方炎?

这个答案,藏在更深的水底。

三日之后,别院。

方炎从赵昆口中得知了一个消息——皇帝下旨,要在月底举行一场“火器演武”,由方炎向满朝文武和各国使节展示他所造火器的威力。演武结束后,朝廷将根据结果决定是否大规模列装火器,以及——如何处置方炎。

这个消息来得正好。

方炎站在工坊里,面前摆着那支已经完成了的步枪。他用油布把它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零件都检查过,确认没有任何毛病。

李清寒坐在角落里,正在用一把小刀削着什么东西。她的手指很稳,刀法精准,一片片木屑从她指间飘落。

“你在做什么?”方炎问。

“护身符。”李清寒头也不抬地说。

方炎走近一看,才发现她在雕一支木头的枪。不到巴掌大,却连膛线都雕出来了,做工精细得惊人。

“给谁的?”

李清寒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削。

“给我自己的。”她说,“提醒自己别忘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东西叫底火。”

方炎看着那只小小的木头枪,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李清寒面前。

那是一个子弹壳。

铜的,很小,比成年人的小拇指还细一些。壳身上隐隐能看到几个模糊的数字:5.8。

李清寒猛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瞪得浑圆。

“你——你从哪儿弄来的?”

“原主的遗物。”方炎抚摸着那枚小小的铜壳,眼中闪过一丝怀念,“我从打铁铺角落里翻出来的。弹头早就被取走了,只剩下这个壳。壳底的火帽还在,但里面的底火药早就失效了。”

李清寒拿起那枚弹壳,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在指尖转了几圈,像是在确认它的真伪。

“5.8毫米手枪弹。”她最终确认了,“军用的,不是警用的。看来原主的身份也不简单,普通人弄不到这种东西。”

“不管原主是谁,现在这具身体是我的。”方炎把弹壳收回去,“我要用这双手,在这个时代活出一个人样来。”

李清寒看着他,嘴角弯了弯,这回更像是一个真正的笑了。

“月底演武,”她说,“你准备怎么打?”

方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向远处若隐若现的皇宫金顶。夜色中,那些金色的琉璃瓦反射着淡淡的月光,像是无数只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座宅院。

“打得漂亮一点。”他说,“把所有人都镇住。皇帝也好,庆国公也好,让他们都看看,方炎手里握着的是什么。然后——”

他转过身,背对着月光,脸上的表情隐没在阴影中。

“然后,我们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了。”

李清寒站起身,把那只木头枪塞进衣襟里,走到方炎身边,和他并肩站在窗前。

“你会带我一起走的,对吗?”她问。不是疑问,是确认。

“会的。”方炎说。

夜风吹过庭院,吹动两人衣袂。远处的佛寺敲响了子时的钟声,沉闷悠长,在京城上空回荡。

李清寒忽然伸手,扣住了方炎的手腕。不是拉,不是握,只是扣着,像是怕他跑掉。

“你说过,那支枪怕不怕雨?”她忽然提起这个问题。

方炎不解其意,但还是老实回答:“不怎么怕。”

“那怕不怕人心?”李清寒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几乎被夜风吹散。

方炎沉默了很久,最终没有回答。

因为她说的对。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暴雨惊雷,不是刀兵水火,而是人心。而他要面对的那个人心,是天下最复杂、最凉薄、最深不可测的东西。

帝王之心。

远处,皇宫的灯火明明灭灭,如同一个即将醒来的巨兽。

而更加耐人寻味的是,在报恩寺那个夜晚的红灯笼背后,有一双更隐秘的眼睛,正在黑暗中注视着这一切。她既不属于皇帝,也不全属于庆国公,甚至可能不属于任何一方。

她有自己的棋盘,自己的棋子,自己的路。

而方炎和李清寒,不过是她棋局上两颗刚刚落下的子。

但这些,他们还不知道。

或者说,还不到知道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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