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1/2)
方炎蹲在铁匠铺里,炉火映红了他的半张脸。
他手里攥着一块生铁,铁钳夹得死紧,大锤抡下去,火星子溅了一脸。汗水顺着下巴颏滴进火里,滋啦一声,冒起一股白烟。他抬头看了一眼炉膛,火不够旺,风箱又得拉快些。
三个月了。
他在这破铁匠铺子里窝了整整三个月,手上全是燎泡和茧子,膝盖跪得生疼,腰酸得直不起来。堂堂方家嫡子,京城铁匠铺里最不起眼的学徒,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生火、添炭、抡锤、淬火,打些锅铲菜刀镐头锄头,偶尔打个马蹄铁,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粗活。
铺子老板姓赵,是个五十来岁的糙汉子,铁匠活儿手艺一般,脾气倒是不小。方炎刚来的第一天,赵铁匠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方炎”,赵铁匠说“不行,这名字太金贵,不像是打铁的,你就叫狗剩吧”。
方炎说好。
赵铁匠觉得这小子好欺负,又让他跪下磕了三个响头,说是拜师礼。方炎也跪了,磕得额头都肿了,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师父”。
赵铁匠很满意,觉得自己白捡了个便宜徒弟,从此脏活累活全扔给方炎干。方炎一句怨言都没有,每天都干得格外卖力,打出来的铁器也格外结实耐用。
附近的街坊渐渐知道南市赵家铁匠铺新来了个学徒,人老实,肯下死力气干活,打的菜刀锋利得能剃胡子,锄头挖地从来不卷刃。
隔壁卖豆腐的王婆子逢人就说:“赵铁匠那个徒弟啊,就是闷了点,但人实在,前儿个我拿了两块豆腐去让他帮我打了把切菜刀,哎呦喂,好用得嘞。”
旁边卖肉的张屠户也凑过来:“可不是嘛,那小子打的剔骨刀,比老子以前用的趁手多了,刀背厚实,刀锋利索,一刀下去骨头缝里走,一点都不带卡的。”
赵铁匠听着这些话,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自己运气好,白捡了个好徒弟,将来这铁匠铺子也算有人继承了。
他不知道的是,方炎从来不是来学打铁的。
方炎是来搓枪的。
每个月十五,月黑风高夜,方炎会点一盏油灯,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木板钉的箱子。
打开箱子,里面是碎布包着的铁块、钢管、弹簧,还有一小包从城外道观废墟里刨出来的硫磺。这些东西像一颗颗牙齿,零碎地支棱在那里,等待着被拼成一头野兽。
他用了两个月的时间,走遍了京城大大小小十八家铁匠铺、三家兵器坊、四家旧货摊,才把这些零件凑齐。有的是偷的,有的是买的,有的是从别人废弃的铁器里熔出来的,每一块铁都带着不同的来路和温度。
他把这些东西攒在一起,像攒一副棺材板。
今晚是第三个月的第一个十五,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连个影子都没有。方炎把门栓插好,窗户用黑布蒙上,油灯调到只能照见眼前三尺,然后从箱子里取出了那根磨了整整一个月的枪管。
枪管是用三根不同粗细的铁管套在一起,慢慢锤打、锻接、打磨而成的。内壁被他用一根细长的铁棍缠上砂布,来回磨了上千遍,摸上去光滑得像姑娘的胳膊。他举起来对着油灯照了照,光柱笔直地穿过去,没有一丝歪斜。
很好。
他又取出机匣、枪机、击锤、扳机组,开始一件一件地组装。这些零件他已经在脑子里组装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该卡哪里该扣。手很稳,呼吸很轻,动作快得像老裁缝穿针引线。
不到一刻钟,一把长枪就出现在他手里。
枪身乌黑,枪管修长,木托是他在城外老槐树上锯下来的一块榆木疙瘩,用刨子慢慢刮了三天才刮出这个弧度,握上去刚好贴合肩膀,沉甸甸的分量压在肩窝里,像长在身体上的一部分。
方炎把枪举起来,闭上左眼,右眼透过机匣上简陋的照门看向前方。准星正对着门板正中间那个他三年前用指甲掐出的记号,三点成一线,稳得像钉在了空气里。
他拉开枪机,塞进一颗铜壳子弹。
这颗子弹是他用黄铜熔了之后一点点浇铸出来的,弹头是铅铸的,火药是从道观废墟里扒出来的陈年老硝、硫磺加木炭重新配比熬制,每一道工序都精确到了近乎偏执的地步。
他用了半个月,只做成了这一颗。
铜壳上刻着两个字,是他的笔迹,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用足了力气——问君心。
方炎看着这两个字,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有些疯的笑。
那一年春天,御花园的桃树下,李清寒穿着一身白衣站在落花里,回头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柔情,没有暧昧,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一个皇朝长公主对臣子之子的普通一瞥。但方炎就是觉得,那一眼里有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东西,但就是忘不了。
后来他打听到,护国公府和皇家有意结亲,皇帝想把长公主李清寒嫁给护国公的嫡长子赵玄度。他去找父亲说想提亲,父亲当场摔了茶杯,骂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去找母亲说,母亲哭着求他死了这条心。他去找族中的长辈说,长辈们把他赶出了祠堂。
所有人都告诉他,你不配。
方家不过是京城的普通官宦人家,三代以内最大的官是他爷爷当过的五品郎中,到了他爹这一辈已经掉到了七品,他怎么配得上皇帝最宠爱的长公主?
方炎不信这个邪。
他开始偷偷打听李清寒的喜好,知道她喜欢梅花,就在城外荒山上种了三百株梅树。知道她喜欢读书,就把方家藏书阁里所有的书都读了一遍,在每一本书的扉页上都写了一行字:此卷赠清寒。知道她偶尔会去城南的清虚观上香,他就连续半年每天天不亮就到清虚观门口“偶遇”,风雨无阻。
有一次真的“偶遇”上了,李清寒带着两个丫鬟从观里出来,方炎蹲在门口假装系鞋带,系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李清寒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方炎的心跳快得像擂鼓,结果她只是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走了。
没有问他叫什么名字,没有问他为什么天天蹲在这里,甚至没有露出一丝好奇的表情。
那一眼就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但方炎没有死心。他从清虚观门口的地砖缝里看到了一样东西——李清寒的鞋底沾了一片花瓣,是桃花的。
初秋,哪来的桃花?
他去查了清虚观后山的地形图,发现后山有一处温泉,地气温暖,四季如春,栽种着一片反季的桃林。那片桃林是皇家禁地,外人不得入内。但方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翻了进去,摘了一枝桃花,用绢帕包好,第二天早上放在了清虚观的香案上。
他在香案上留下一张纸条:昨夜梦回桃源深处,见桃花灼灼,念公主亦喜此花,故摘一枝相赠。落款是一个“方”字。
他不知道李清寒有没有看到那枝桃花,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那张纸条。但从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在清虚观门口“偶遇”过李清寒。
她去清虚观的次数变少了,即使去了也是从后门进出,前门再也没走过。
方炎想,她大概是生气了。
可他不在乎。他觉得只要自己坚持,总有一天能打动她。他更努力地种梅花,更疯狂地读书写诗,甚至开始偷偷练武,心想万一哪天需要英雄救美呢?
直到他在御林军的武举考试现场,亲眼看到李天祥一把捏碎了一块石碑。
那不是震碎,是捏碎。就像捏一块豆腐一样,五根手指插进了石碑里,然后轻轻一握,整块石碑碎成了齑粉。碎石粉末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他的手掌没有一点伤痕,甚至连红都没红。
方炎站在人群里,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武力是有天花板的。而李天祥的天花板,比他高出了一百层楼。
他不服。他觉得一定有办法可以弥补这个差距。
他读了更多的书,从兵法到阵法,从机关术到炼丹术,什么都看,什么都学。有一天晚上,他在一本古籍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张图纸,图上画着一件奇怪的兵器,像一根铁管子安在木柄上,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说的是火药和弹丸的配合之法。
那件兵器叫“火铳”。
方炎看了整整一个晚上,天亮的时候,他把图纸烧了,但脑子里的那张图纸却越来越清晰。
火铳的威力终究有限,射程不过百步,装填太慢,打一发要等半天。但如果把火铳做得更长、更细、更精密呢?如果子弹不是用塞的,而是用机括推入呢?如果火药不是用手量,而是用铜壳定装呢?
他想到了一个东西——枪。
一把能打穿李天祥护体真气的枪,一把能在御林军的刀砍到自己脖子之前扣下扳机的枪,一把能让他堂堂正正站在李清寒面前说“我配得上你”的枪。
他开始偷偷造枪。
造枪比他想得要难得多。他废掉的第一个枪管是在锻造时发生了内裂,扣动扳机的瞬间整根枪管炸开了花,炸得他右手鲜血淋漓,在床上躺了半个月。第二个枪管是在淬火时太急,枪管弯了,子弹打出去偏了足足一尺。第三个枪管倒是没问题,但机匣的强度不够,打了三枪就变形了。
他废了整整七把枪,才造出了眼下这一把。
这把枪的名字叫“问君心”。
方炎抚摸着冰凉的枪身,嘴角的笑越来越疯。他不是在笑自己疯,而是在笑这个世界——你们用刀枪剑戟,用斧钺钩叉,用真气内劲,用意念杀人,我用的是这个。
一根铁管,一颗铜丸,一撮火药。
简单,粗暴,不讲道理。
他刚要把枪拆开藏好,耳朵忽然竖了起来。
有人在屋顶上。
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踩在瓦片上,但方炎的耳朵比猫还灵。这三年他不仅学会了打铁,还学会了听风辨位、察言观色、在暗处观察每一个人的习惯和弱点。这些本事不是谁教的,是他自己逼出来的。
他迅速把枪藏进床底的暗格里,盖上木板,推过一摞打好的铁锅挡住,然后拿起一把菜刀,装作在磨刀石上磨刀的样子。
屋顶上的声音消失了,但方炎知道人没走。他磨刀的节奏不变,呼吸的频率不变,眼皮都没抬一下。
过了大约半刻钟,屋顶上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叹息,然后脚步声远了。
方炎放下菜刀,看着屋顶的方向,眼神沉了下来。
他被人盯上了。
第二天一早,方炎照常去铺子里生火烧炭,抡锤打铁。
赵铁匠今天心情不好,昨晚上赌输了钱,一早就骂骂咧咧的,骂方炎干活慢,骂他长得碍眼,骂他是扫把星。方炎一句不还嘴,该打铁打铁,该拉风箱拉风箱,脸上的表情温顺得像条狗。
赵铁匠骂累了,去后院喝酒去了。方炎擦了把汗,正要继续干活,铺子门口忽然走进来一个人。
那人三十来岁,穿一身青布长衫,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一股阴鸷之气。他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拿起一把菜刀看了看,又放下来,拿起一把锄头掂了掂,又放下,最后走到方炎面前,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方炎低着头,老老实实地拉风箱。
那人忽然开口:“你就是赵铁匠新收的徒弟?”
“是,大爷。”方炎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土气。
那人又看了他一眼,嘴角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往桌上一拍:“打一把剑,七尺长,三指宽,剑身上要刻‘斩龙’二字。”
说罢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七天后来取。打不出来,你就别在这条街上混了。”
方炎看着那锭银子,没有说话。
赵铁匠从后院冲出来,一把抓起银子塞进怀里,乐得嘴都合不拢:“哎呦喂,方炎啊,这可是大买卖,你可千万给我打好喽!”
方炎笑了笑,笑容很听话:“好的,师父。”
但他在心里把那张刻着“斩龙”的剑谱翻来覆去地过了三遍,然后得出一个结论——这个人不是来打剑的,他是来试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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