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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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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炎在城门口架起铁砧的那天,长安城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青石板路被冲刷得发亮,映出城门楼上“长安”两个鎏金大字的倒影。往来商旅行色匆匆,谁也不曾注意这个蹲在城墙根下、摆弄一堆破铜烂铁的年轻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褐,腰间系着根粗麻绳,脚踩一双露出脚趾的草鞋,浑身上下透着一个字——穷。

但方炎自己并不这么觉得。

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铁砧上的那块精钢胚料,手中一把自制的锉刀以极其精准的角度和力度,一下一下地削去多余的金属。那手法不像是在打铁,倒像是在雕花,在绣花,在完成一件精美绝伦的艺术品。

“方炎。”一个清冷的女声从他身后响起。

方炎头都没抬:“寒姐,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个簧轮的发条张力够不够,我感觉还能再紧半圈。”

李清寒穿着一身黑色劲装,乌黑的长发高高束起,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脖颈。她面无表情地蹲下身,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那个隐藏在金属外壳中的精密齿轮组。齿轮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嗒”声,然后便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飞速旋转起来,带动着一根黄铜簧轮发出低沉的嗡鸣。

“不够。”她说,“还要再紧一圈。”

方炎这才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就知道,寒姐的手感从来不会错。”

李清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张沾满铁锈和灰尘的脸,不知怎的,忽然伸手从袖中掏出一块白色帕子,胡乱在他脸上抹了两把。动作粗鲁,毫无温柔可言,但那帕子上却带着一股淡淡的冷梅花香。

方炎愣住了。

在他发愣的功夫,李清寒已经把帕子塞回袖中,站起身来,背对着他望向远处的城门。她的声音淡漠得像是三九天的寒风:“皇宫来人了。”

方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看见一队金甲禁军正从城门内鱼贯而出,为首的是一位身着紫袍的中年太监,面白无须,眼神锐利如鹰。那太监的目光在人群中一扫,便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方炎身上,随即堆起一脸虚伪的笑意,快步走了过来。

“哎呀呀,这位想必就是方炎方公子吧?咱家赵高,奉陛下口谕,特来请公子入宫觐见。”

方炎慢悠悠地放下锉刀,拿起那块已经初见雏形的金属部件,对着天光细细端详。那是一根长约三尺的精钢管,内壁光滑如镜,外壁刻满了复杂而精密的纹路,既像符文,又像某种机械结构。管身前端有一个小巧的准星,后端则是一个设计巧妙的拉栓机构。

“不去。”方炎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

赵高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八面玲珑的模样:“公子说笑了,陛下的口谕,这普天之下还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的。”

方炎斜了他一眼:“那我就做这第一个。”

李清寒不动声色地向前迈了半步,恰好站在了方炎和赵高之间。她的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短剑剑柄,浑身散发出一股凛冽的杀气。那杀气并非刻意释放,而是久经沙场、手刃无数之后,融入骨血的本能反应。赵高身后的金甲禁军们齐齐变了脸色,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方炎却忽然笑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站起身来。他比赵高整整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权势熏天的太监,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街边卖馄饨的老王聊天:“赵公公,麻烦你回去转告陛下,就说我方炎是个打铁的,只会在城门口打铁。他要是想找我打一把锄头、铸一口铁锅,那随时欢迎;他要是想找我聊别的,那就免了。”

赵高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他在宫中摸爬滚打三十年,还从未见过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但皇帝临行前的叮嘱言犹在耳——“无论他说什么,都不许动粗,务必请他来见朕。”他深吸一口气,将满腹怒气压了下去,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既如此,咱家一定将公子的话原原本本转达陛下。告辞。”

说罢,他一甩拂尘,转身离去。金甲禁军们如蒙大赦,跟着他匆匆消失在城门内。

方炎目送他们离开,转头看向李清寒,脸上的嬉笑之色褪去,露出一丝凝重:“寒姐,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李清寒点了点头,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只是重新蹲下身,拿起那把锉刀,继续削起了那块精钢胚料。她的手法与方炎截然不同,没有方炎那种举重若轻的写意,却多了一种令人心惊的精准和冷酷。每一刀下去,削去的铁屑厚度完全一致,分毫不差,仿佛她的眼睛就是一把最精密的游标卡尺。

方炎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心中一暖。这世上懂他的人不多,李清寒算一个。她从不问为什么,从不说废话,只是默默地做那些他需要她做的事情。就像现在,她明明知道方炎在做一件足以株连九族的惊天大事,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远处城楼上,一个负责瞭望的禁军士兵揉了揉眼睛,总觉得刚才那群人中间好像少了点什么。但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索性不再想,打了个哈欠,继续站他的岗。

他当然不会知道,就在刚才赵高转身离去的那个瞬间,一个鬼魅般的身影从李清寒身后无声无息地滑出,如同一缕青烟,贴着城墙根飘进了城内。那身影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快到连金甲禁军们身上的铁甲都没来得及反射出一丝光影,快到连赵高这个身怀绝技的大内高手都毫无察觉。

那是影子。方炎最忠诚、也是最致命的伙伴。

三年前方炎从死人堆里把他捡回来的时候,他只剩下一口气,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方炎花了三个月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又花了半年才教会他重新走路。后来方炎发现,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有着一种近乎变态的天赋——他可以在任何环境、任何光线下,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低到即使站在你面前,你也会下意识地忽略他。

方炎给他取名“影子”,然后给他设计了一套黑色的紧身衣,那衣料是他用特殊的染料和工艺处理过的,不仅能吸收光线,还能模拟周围环境的色彩和纹理。穿上这套衣服后,影子就真的成了一个影子,一个可以自由移动、自由行动的影子。

此刻,影子正沿着长安城的阴暗角落快速移动,他的目标是皇宫大内。方炎给他的任务很简单——摸清楚皇帝为什么突然要找自己,以及那件事,到底暴露了多少。

城门口,方炎又拿起了锉刀,继续他未完成的工作。李清寒安静地蹲在他身边,时不时递上一件工具,或者帮他扶稳工件。两人之间几乎没有言语交流,却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已经这样一起打了很多年的铁。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影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方炎身后,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方炎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平稳。他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但目光却变得幽深起来。

“果然如此。”他轻声说了一句,然后将那块已经基本成型的精钢部件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铺满棉花的木匣中,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李清寒看着他:“现在就去?”

方炎点了点头:“现在就去。”

他转身望向长安城,望向那座巍峨壮丽、金碧辉煌的大明宫,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个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紧张,只有一种猎人等待猎物进入陷阱时的从容和期待。

“寒姐,”他说,“你说一个人如果被吓疯过一次,再被吓第二次的话,会怎么样?”

李清寒想了想:“大概会直接吓死。”

方炎笑出了声:“那咱们就去试试。”

他迈步向城内走去,李清寒紧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城门,走进那条通往皇宫的天街。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方炎背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影子投射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竟隐约像极了一个端坐着的人,或者说,像一个端坐着的人形武器。

天街两侧的各色店铺鳞次栉比,酒旗招展,叫卖声此起彼伏。自打三个月前那件事之后,长安城的商业反而比以往更加繁荣了,仿佛整座城市都在刻意用喧嚣和热闹来掩盖某些不该被提起的东西。

方炎加快了脚步。

他记得三个月前那个夜晚,记得皇帝御驾亲临城门口时那张震惊到扭曲的脸,记得那声穿透夜空的枪响,记得城楼上那个被一枪爆头的黑衣刺客从十丈高处坠落时发出的沉闷声响。那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连他自己都来不及反应,快到所有人都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一切就已经结束了。

但有一件事方炎很清楚——那一枪之后,皇帝看他的眼神变了。那种眼神不再是看一个卑贱的铁匠,而是看一个神,或者说,一个魔鬼。

方炎不喜欢那种眼神。

所以他连夜带着李清寒和影子离开了长安,躲进了终南山深处一个连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的山谷中,打算就此了却残生。他以为只要自己消失得够快、够彻底,皇帝就会慢慢淡忘那件事,就像所有普通人都会慢慢淡忘一个噩梦一样。

但他错了。

三个月来,皇帝派出的密探从未停止过对他们的搜寻。终南山方圆数百里的每一个山谷、每一条溪流、每一座破庙,都被翻了个底朝天。方炎不得不一再转移藏身地点,最后甚至躲进了一个地下溶洞,才勉强避开了搜捕。

直到七天前,皇帝忽然撤回了所有密探,转而以一种近乎恳求的姿态,要求方炎回长安。传旨的太监换了一拨又一拨,态度从最初的傲慢到后来的恭敬,再到最后的卑微,就差跪下磕头了。

方炎始终不为所动,直到影子带回了一个消息。

“周天行死了。”影子说,“刑部大牢,半夜暴毙。仵作验尸结果是心疾发作,但天牢的地上,有一滩不正常的血迹。”

方炎正在打磨一根枪管的手猛地停住了。周天行,天工阁最后一位传人,当今天下唯一一个能勉强接近方炎手艺的机关大师。两年前他被皇帝以“私通北境”的罪名投入天牢,方炎曾三次试图营救,均以失败告终。现在他死了,死在皇帝急切地想找方炎回长安的节骨眼上。

这件事要是巧合,那方炎就敢把自己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还有一件事。”影子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一份购物清单,“户部最近三个月拨出了一笔数额巨大的款项,名目是‘修缮宫殿’,但影子追踪了这批银两的去向,发现它们全部流入了城北的一座秘密工坊。那座工坊由禁军重兵把守,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但影子在外面蹲守了三天,看到了一个人从工坊里出来。”

“谁?”

“墨家钜子,公输渊。”

方炎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墨家,天下机关术的鼻祖,公输家族更是墨家内部最古老、最神秘的一支。传说他们掌握着一种早已失传的机关术,可以制造出能够飞天遁地、杀人于无形的恐怖机器。但墨家向来标榜“兼爱非攻”,公输渊本人更是以慈悲为怀著称,怎么会突然跟皇帝搅和在一起?

除非……皇帝想让他们复制方炎的大狙。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划过方炎的脑海,将所有散落的线索串在了一起。皇帝之所以突然撤回密探、改变态度,不是因为不想要方炎的那件武器了,而是因为他已经找到了另一种途径。他要把方炎请回长安,名义上是“礼遇贤才”,实则是要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防止他坏了自己的大事。同时,他让公输渊在那座秘密工坊里日夜赶工,试图破解和复刻大狙的奥秘。

一旦公输渊成功了,方炎就再也没有任何价值了。到那时候,等待他的只有一个下场——死。

方炎在城门前停下了脚步。

天街的尽头就是承天门,承天门后就是皇宫。透过高大的城门洞,他能看到远处大明宫巍峨的殿顶在阳光下闪着金光,那是权力的光芒,是血的光芒。

李清寒走在他身侧,依旧面无表情,但她的手指已经无声无息地搭上了腰间的暗器囊。方炎教过她怎么用那根特制的吹箭,三十步内指哪打哪,箭头上淬的毒见血封喉,没有任何解药。她本不同意方炎去皇宫,但她知道,如果今天不去,明天皇帝就会派大军来踏平他们的藏身之处。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

这是方炎一贯的做事风格,也是她最欣赏他的地方。

承天门前,赵高早已等候多时。看见方炎真的来了,他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也真诚了几分。但方炎注意到,那个笑容只停留在脸皮上,没有一丝一毫抵达眼底。

“方公子,请随咱家来。”赵高侧身引路,“陛下在紫宸殿设了宴,专候公子大驾。”

方炎没有立刻迈步,而是抬头看了看承天门上那块巨大的匾额。那是先帝御笔亲题的“承天之门”四个大字,笔力雄健,气象万千。但方炎总觉得那四个字看起来有些奇怪,似乎……歪了。

哦,他想起来了,上次他来皇宫“做客”的时候,心情不太好,随手甩了一颗自己炼制的爆裂弹出去,正好炸在承天门上方的城楼处。虽然那颗爆裂弹的威力被他刻意控制在了最低限度,但还是把门楼上的一块琉璃瓦炸飞了,顺便把匾额震歪了。

三个月过去了,那块匾额竟然还歪着。方炎有点想笑,这说明什么?说明皇帝连修匾额的心思都没了,全部精力都用在了那件事上。

“方公子?”赵高催促了一声。

方炎收回目光,迈步走进了承天门。李清寒跟在他身后,影子则如同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宫墙的阴影之中。

紫宸殿内,皇帝已经等了很久。

当方炎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时,皇帝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这个动作太过突兀,以至于站在两侧的文武百官都吓了一跳。他们从未见过皇帝如此失态,就算是当年北境十万敌军压境、兵临城下的时候,皇帝也只是面色微沉,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但此刻,这位统治着万里江山的九五之尊,竟然因为一个打铁的到来而激动得站了起来。

方炎走进大殿,目光平视皇帝,既不下跪,也不行礼,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殿中的气氛瞬间凝固了,几个老臣的胡子气得直抖,但看看皇帝脸上的表情,又硬生生把到嘴边的呵斥咽了回去。

皇帝看起来老了很多。方炎暗暗想。三个月前初见时,皇帝虽然年近半百,但精神矍铄,目光如炬,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雄主的气度。可此刻坐在龙椅上的这个人,两鬓斑白,眼窝深陷,手指不停地颤抖,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焦躁和惊惶。

他在怕什么?

一个九五之尊,手握百万雄兵,坐拥万里江山,他在怕什么?

方炎心中冷笑,他当然知道皇帝在怕什么。他在怕方炎手里那根能取人性命于千步之外的铁管子,更怕这种技术落在别人手里,变成悬在自己头顶的一把利剑。所以他要不惜一切代价得到它,或者毁了它。

“方炎,”皇帝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玻璃上摩擦,“你终于肯来见朕了。”

方炎不卑不亢:“陛下三番五次派人相邀,草民若再不来,就显得有些不识抬举了。”

皇帝闻言,非但不怒,反而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说不出的诡异和瘆人。文武百官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好,好,好!”皇帝连说了三个“好”字,然后一挥手,对殿中众人说道,“你们都退下,朕要与方公子单独谈谈。”

百官如蒙大赦,鱼贯而出。偌大的紫宸殿只剩下了皇帝、方炎和李清寒三人。李清寒站在方炎身侧半步之后,那个距离是最佳的攻防距离,进可攻,退可守,足见她在方炎身边这些年,别的本事没学会,打架的本事倒是练得炉火纯青。

殿门缓缓关闭,沉重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一声叹息。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皇帝坐在龙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停地摩挲着拇指上那枚碧玉扳指。方炎站在殿中央,双手插在袖中,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后院遛弯。李清寒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将每一个可能的藏身之处、每一条可能的逃跑路线都标记在了心里。

最后,还是皇帝先开了口。

“方炎,”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方炎和李清寒能听见,“朕问你一句话,你要如实回答。”

方炎挑了挑眉:“陛下请讲。”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他看着方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渴望,有挣扎,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疯狂。

“你……还能造出那种东西吗?”

方炎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袖中抽出手来,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着一个什么东西,在皇帝面前轻轻一晃。

那是一枚子弹。

黄铜的弹壳,铅铸的弹头,尾部有一圈精密的底火。它躺在方炎的指间,在烛光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安静得就像一滴凝固的琥珀。

但皇帝的瞳孔却猛地收缩了。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龙椅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嘎声,仿佛随时都会散架。他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碧玉扳指磕在扶手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的脸在极短的时间内变得惨白,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不清的音节。

方炎静静地看着皇帝的反应,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三个月了,皇帝还是没能从那个噩梦般的夜晚中走出来。方炎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晚上他端起那把刚刚完工的大狙,瞄准城楼上那个举着弩箭准备射杀李清寒的刺客,然后扣下了扳机。“砰”的一声巨响过后,那刺客的脑袋就像被锤子砸碎的西瓜一样炸开了,鲜血和脑浆溅了旁边的禁军士兵一脸。

皇帝当时就站在城楼下,距离刺客不到二十步的距离。他是唯一一个看清了整个过程的局外人——他看到了方炎端起那根铁管,看到了一团火光从铁管前端喷出,看到了一颗肉眼无法捕捉的弹丸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撕裂空气,看到了城楼上的刺客在枪响的瞬间头颅碎裂。

然后,皇帝就疯了。

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疯,而是那种由内而外的、彻底的崩溃。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空洞,面色苍白,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身边的太监们扶了他三次,他才勉强站稳脚步。那一夜,他回到寝宫后没有召见任何妃嫔,没有批阅任何奏折,只是一个人坐在龙椅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一遍又一遍地喃喃自语。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从那天起,皇帝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太医开的安神汤喝了无数碗,一点用都没有。他开始频繁地做噩梦,梦见自己站在千军万马之中,那些士兵手持各式各样的铁管子,枪口齐齐对准他。他想跑,但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一步也迈不开。他想喊,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枪响了。

万枪齐发,万弹齐飞,他的身体被撕裂成无数碎片,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找不到。

每次从这样的噩梦中醒来,皇帝都会浑身湿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越来越恐惧,也越来越疯狂。恐惧的是方炎手中那种不可阻挡的力量,疯狂的是他也要拥有这种力量。他要让公输渊造出比大狙更厉害的东西,要组建一支完全由铁管武器武装的军队,要将南疆、北境、西域、东海……所有胆敢反抗他的势力,全部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他的野心在恐惧中疯狂滋长,如同野草,除之不竭。

“陛下,”方炎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您想让草民造的那种东西,名为‘枪’。火药在密封的枪膛内爆炸,产生的高温高压气体推动弹丸沿枪管射出,弹丸的初速可以超过声音的速度,有效射程可达千步以上,威力足以洞穿任何已知的铠甲。”

他顿了顿,将手中的子弹轻轻放在皇帝面前的案几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哒”声。那声轻响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发出的一声脉冲,精准而致命。

“这就是枪的子弹,”方炎说,“没有它,枪就是一根废铁管;有了它,枪就是收割生命的死神。一颗子弹取走一条人命,一千颗子弹取走一千条人命。陛下,您想让草民造多少颗?”

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皇帝怔怔地看着案几上那枚小小的子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手缓缓伸了出去,想要拿起那枚子弹,但手指刚触碰到黄铜弹壳冰凉的外壁,就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了回去。

方炎将这个微小的动作尽收眼底,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为皇帝感到可悲,一个至高无上的统治者,在面对一种自己无法理解的力量时,竟然脆弱得像个孩子。但同时,他也感到一丝难以言说的快意。

这是他的力量,是他亲手创造出的、足以撼动整个时代的力量。在这个铁器还是主流武器的年代,他拿着一根超出当世科技水平千年的步枪,就是拿着来自未来的审判。没有什么龙椅是轰不碎的,如果有,那就再轰一炮。

“陛下,”方炎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认真,“草民今天来,不是来讨赏的,也不是来求官的。草民来,是想跟陛下做一桩交易。”

皇帝抬起头来,眼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更加复杂的神色取代——期待、贪婪、猜疑、忌惮,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团乱麻。

“什么交易?”他问。

方炎直视着皇帝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他来到皇宫的真正目的:“草民可以为您造枪,一百支、一千支、一万支,都可以。但您必须答应草民三个条件。第一,停止城北秘密工坊的所有研发活动,公输渊必须离开长安,永远不得再涉足此类研究。第二,下令释放天工阁所有被囚禁的工匠,恢复他们的自由和名誉。第三——”

他停顿了一瞬,眼神变得锋利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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