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仙侠修真 > 让你打铁,你手搓大狙吓疯皇帝 > 第84章

第84章(1/2)

目录

大梁永安三年,暮春。

京城东市的铁匠铺子开了七家,最火的那家叫“天工坊”,坐落在东市最热闹的十字街口,三间门面一字排开,门口挂着一块黑漆招牌,上写两个烫金大字——“天工”,落款是工部侍郎李清寒的亲笔。

铺子里不卖菜刀,不卖锄头,专卖一种叫作“龙爪”的机括暗器。这东西巴掌大小,扣在掌心,扣动机关便能射出三根淬过毒的钢针,十步之内例无虚发。京城里的纨绔子弟趋之若鹜,五百两银子一副,供不应求。坊间传言这是那位神秘的天工坊主亲手打造,坊主从未露过面,京城的官宦子弟们日思夜想要见上一见。

但没有人知道,天工坊真正的主人不是李清寒,而是一个叫方炎的年轻人。三年前,他在皇家后院造了一把狙击枪,一枪穿五甲,威震朝野。

方炎此刻正坐在密室的长桌前,面前是一张铺满图纸的桌上,他的手边摆着一只新制的紫砂壶,壶里是上好的武夷岩茶。一只油老鼠从墙根溜过,铁制的脚爪无声地拂过长桌上的图纸,在墨迹未干的地方留下一道斑驳的痕迹。方炎端起壶喝了一口,唇齿间苦涩回味甘甜,却压不住喉头那团化不开的铁锈味道。他把下空无一人的密室灯光拨得满堂亮,墨童带回来的消息接二连三地轰炸着他的神经。

三年来,他像是被关进了一座镶金的牢笼。名义上是工部从七品主事,负责督造新式火器;实际上,他身边的每一个人,从上到下,全是皇安插的眼线。

三年前,他当着皇帝赵恆的面扣下那支名叫“天威”的狙击步枪的扳机,一声枪响,铁甲应声洞穿。从那一刻起,他就注定不再是普通人。皇是狂喜,是从喜悦到恐惧,是从恐惧到杀机——那一切来的太快,快到方炎来不及反应。

后来的事情像是被人安排好的剧本。他被“请”进工部,画出的每张图纸都要经过三道审核。他与外界的接触全部断绝,唯一的自由就是在这间密室里,对着满墙的军械图纸发呆。

他从来不想颠覆什么。穿越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他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开个铁匠铺,过几天安生日子。可命运不给他这个选择。是李清寒把他从铸造坊里拎出来的,是赵恆逼着他造枪的。皇权把他推上了这条无法回头的路,而他的双手——那双曾经只握过铁锤的粗粝大手——如今沾满了杀戮的预谋。

墨童推门而入时,方炎正对着墙上的大梁疆域图发呆。墨童压低声音,说:“方大人,李侍郎来了,还带了个人。”

方炎眉头微蹙。李清寒三天前刚来过,按理说没有要事不会这么频繁。

他把桌上的图纸卷起来塞进袖中,整了整袍子大步走出密室。

前厅里,李清寒正襟危坐,一身绯色官袍衬得他面如冠玉。他身后站着一个生面孔——四十来岁的文士,身着灰布直裰,其貌不扬,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柄收鞘的利剑,锋芒内敛却杀气暗藏。

方炎扫了那文士一眼,心里已然有数——这不是普通幕僚,手底下肯定见过血。他在心里给这人打了个“危险”的标签。

“李兄,深夜来访,有何见教?”方炎跨进前厅,拱了拱手。

李清寒站起身,没有寒暄,直接从袖中抽出一封书信递过来:“陛下密旨。”

方炎接过来展开,一目十行,嘴角微微翘起。

密旨上说,北境战事吃紧,边关告急,命方炎即日启程北上,随军督造新式火器。落款是赵恆亲笔,钤着皇帝御用玺印。

一卷:起

七日后,北境苍穹如铁。

方炎骑着他那匹从骡子升级而来的老军马,缩在厚实的棉披风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睫毛上凝了霜。大军北上已是第三日,老天爷像是故意跟他们过不去,日头刚露个头就被铅灰色的云层吞没,大雪铺天盖地地砸下来,鹅毛一样厚厚地落在地上,马蹄踩下去咯吱咯吱响,碾过尺余深的积雪留下一道深深浅浅的蹄印。

三千火器营的精锐随行,押运着一百三十七口铁皮箱子。方炎刚从最新改造的炮架上看到那口铁皮箱子盖合页时,锈迹斑斑的铁扣啪地一声自行崩开,露出半截揉皱的羊皮纸。他趁风雪稍大时悄悄扯出来,就着雪光看见纸上的字迹——有人在三个月前已经开过这一箱,箱底还残留着磨得发亮的指纹。

他飞快地把羊皮纸塞进袖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走在前面的是工部侍郎李清寒,胯下是一匹通体乌黑的西域良驹,披着猩红色的锦缎马衣,与方炎那匹寒酸的老军马形成鲜明对比。他的人如其名,清冷如寒月,脊背挺得笔直,即便是在漫天风雪中也保持着朝廷大员的气度,仿佛再大的风雪也压不弯他的身板。

“方大人——”李清寒回头看了方炎一眼,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你这匹‘宝马’,怕是撑不到边关。”

方炎拍了拍老军马的脖颈,咧嘴道:“有劳李大人挂心。我这匹马有灵性,比那些银样镴枪头的西域良驹强得多。”

周围随行的军士哄然笑出声来。

李清寒面不改色,只是淡淡地看了方炎一眼,便回过头去不再言语。

方炎说的不全是戏谑。这匹老军马是他在兵器司铸造坊时就开始养的,那时他不过是个普通工匠,一头扎在铁匠铺里每天与火星和铁屑为伴。这匹马是军中的退役战马,腿上有旧伤,被淘汰下来差点送进屠宰场,方炎花了几两碎银买下来,喂了三年精料,把它从一匹站都站不稳的老马养成了今天这模样。老马周身毛发乱蓬蓬的像是被狗啃过,跑起来一颠一颠的,但胜在稳当,耐力极好,连跑三天山路都不带喘的。

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事。

最重要的是,这匹老马的左前腿马掌下,藏着他以无数小时的劳动和算计打造的一件保命之物。

方炎的大腿内侧还别着一把改装过的短铳,这东西比“龙爪”更短小精悍,有效射程二十步,填装的是他自己调配的高烈度火药,一枪下去足以把一头牛的脑袋轰成碎渣。军中统制张猛管它叫“方大人的镇纸”,但他不知道的是,方炎的“镇纸”有好几把,藏在各种匪夷所思的地方:有一把改制成马鞭柄的龙骨装置;有一截铜烟杆里塞进撞针和底火的微型火枪;甚至,在他那件灰扑扑的棉披风缝线夹层里,还藏着一把用牛筋和钢条做成的弩机。

他不多不少,带了七种。

这是三年来养成的习惯。自从爆出那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他就再也不敢赤手空拳地活在世上了。

风雪越发紧了起来,天色渐渐暗下来。队伍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扎营,士兵们熟练地支起帐篷,生起火堆。

方炎帮老军马卸下鞍鞯,喂了一把豆饼,才钻进自己的帐篷。帐篷不大,容下一张行军床一张简易桌案而已。他从随身包裹里翻出那卷在北境扎营时才被允许打开的图纸,就着油灯的光仔细看了起来。

这幅画得太熟悉了——三年前他在皇家后院当众展示的那把“天威”,枪身长度比标准型缩短了两寸,枪管加厚了三分,膛线加密了一道,按理说威力应该比原始型号高出不止三成。但是方炎盯着画上的楔合位置看了半天,发现一处关键的楔合角度被人调过——那是校准瞄准基线的重要参数,偏差哪怕半度,弹着点就会偏出目标丈余。这把枪出来就是废的,别说杀敌,搞不好会炸膛炸伤自己人。

他抬起头,目光透过帐篷的缝隙投向从不远处传来的粗犷笑声。营火明灭处,李清寒正和军中几个将领围坐在更大的篝火旁,手里捧着热气腾腾的酒碗,不知在说什么。

方炎坐在这里,目光越过燃烧的松枝,看到李清寒端酒碗的手一直在不停地转动。那种转动的方式很特别——不是握,不是捧,而是从底下托着碗底,大拇指扣住碗沿,四根指头在碗底磨来磨去。方炎的心脏猛地揪了一下。

那是他三年前教给李清寒的暗号。握枪的方式之一。

握枪。

李清寒这时用握枪的手势捧着一碗酒在篝火前转来转去,意味着什么?

方炎心中一凛,不动声色地熄了油灯,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二卷:承

大雪第三日,方炎突然明白了李清寒那个握枪手势的含义。

不是威胁,也不是提醒。是试探。

事情要从他们宿营的那个晚上说起。

墨童不知从哪儿端来一碗热乎乎的姜汤,方炎接过来正要喝,余光忽然扫到汤面上飘着一层细细的粉末。粉末不是姜末,姜末会沉底,这些粉末却浮在表面,在火炬的光映下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泽。

方炎的脸抽了一下。他放下碗,借着转身的动作把姜汤倒进了雪地里。雪地上嗤地冒出一缕白烟,腾起一股刺鼻的辛辣气味。他蹲下身仔细辨认雪面,在雪水滴融之处暴露出暗红色的颗粒——是朱砂的碎屑。

这种赤红色的矿石粉末入水即溶,无色无味,单服未必致命,但在极寒天候下与烈酒混著服下,三日之内必发狂疾。症状像极了冻伤侵脑,外人根本看不出中毒的痕迹。

姜汤不是墨童下的毒,墨童是他收养的孤儿,忠心耿耿。问题出在送姜汤的路上。

从灶房到他帐篷,要经过三道岗哨。

每一道岗哨,都是赵恆的人。

方炎打了一个激灵。这就是李清寒在篝火前转手腕要告诉他的一切吗?不是,不够。那个握枪的手势有两层含义。第一层是警告,第二层,是握枪。是告诉他,该拿起武器了。

所以在那天夜里,方炎做了一个冒险的举动。

他等到三更天,值夜的士兵交接的间隙,裹了一条厚厚的毛毯从帐篷里溜了出去。一步,两步,三步,无声无息地绕到防区的另一端,贴着树干站定,掏出短铳,瞄准了李清寒的帐篷。

他没有扣扳机。

而是用短铳的枪管挑开了帐篷的帘子。

李清寒没有睡。

他盘腿坐在行军床上,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油灯的火光把他映在帐篷壁上的影子拉得老长。方炎的枪管挑开帐篷时,他的手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抬眼看着方炎。

“进来。”他说。

方炎钻进去,把帐篷帘子压好,开门见山:“毒是皇帝下的。”

“姜汤里的朱砂只有三天的潜伏期。”李清寒说,“第三天,我们刚好到达边关。”

方炎的眼神沉了沉:“他要我在边关‘死’在战场上。”

“不。”李清寒摇了摇头,“他要你在边关‘疯’在战场上。一个发疯的军器天才死在乱军当中,比他死于偷袭或毒杀要体面得多,也稳妥得多。陛下不想落一个‘杀功臣’的骂名。”

方炎愣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三年前,你说是你把我从兵器司拎出来的。现在想想——那不是拎,是救。”

李清寒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枚铜牌递给方炎。铜牌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雄鹰,背面刻着一个代号:“暗羽”。

“北境有我们的势力。”李清寒的声音很低,“到了边关,如果情况不对,拿着这块铜牌去找一个叫‘铁骨’的人。他会帮你。”

方炎把铜牌攥紧,铜牌的棱角硌进他的掌心:“你明明效忠皇帝,为什么要帮我?”

李清寒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话:“方炎,我效忠的不是人,是这个天下。皇帝可以换,天下不能乱。你还活着,天下还能走一条活路。”

他说完便闭上眼睛,再也不说话,铁了心当一块冻住的冰砖。方炎站了片刻,转身离去。

身后突然传来李清寒压低的声音:“小心你带的那个书童。”

方炎脚步一顿:“墨童?”

“他叫花九。”李清寒的每个字都透着冷意,“宫廷内卫。三年前被你救起的那一幕,是千牛卫花了一年时间编排的剧本。你养了他三年,他记了你三年——记下了你的每一张图纸、每一个数据、每一句话。你画的是什么东西,他闭上眼都能默出来。”

方炎的心沉入谷底。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几乎无法控制地闭上双眼——两个月前,他在天工坊后院的密室手绘一张连发弩车结构图,弄到两更天,墨童蹑手蹑脚走进来,把一张图完完好好铺开在桌上。他被墨童偷了一次手稿。图被他拿走了。

但他什么时候拿走的,拿的是哪一张,到现在方炎都说不清楚。

第三日,到达边关。

方炎跳下马,双脚踏上冻得硬邦邦的土地,狂风夹杂着沙砾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轰——”

更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不,不是爆炸。是闷雷。积雪下的冻土开始崩裂,大地正在被一种不可控制的力量撼动。

方炎回过头,看见城墙方向跑来一匹快马,马背上的斥候满面灰尘,声音嘶哑——

“北狄数万骑兵压境!夜袭了城西的粮草大营,截了我军半月粮草!”

李清寒勒住马,冰冷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方炎站在漫天的风沙中,两手空空。

他的左手空着,他的右手也空着。短铳、马鞭弩、半寸火銃、铜烟杆改的击发器、棉披风里的牛筋弩机、老军马左前腿马掌下的秘密兵刃、墨童偷偷藏在他枕下一个信封里的七张最新军械结构图——所有这些,在他出发前都被墨童以“代为保管”的名义收走了。

七样武器,一样没剩。

七张偷走的军械图,带走了他整整一年的心血。

连带着他最后的底气,一并从这个荒凉的边关天地抽走了。

方炎的眼睛红得像要渗出血来,嘴里干得像是连唾沫都分泌不出来。身边的人来来去去,远处烽火台的狼烟一道接一道地升腾而起。

他突然想起昨晚李清寒说要去找铁骨的事,猛地推开面前的几个士兵拔腿就走。

却被一只铁钳一样的手抓住。

李清寒站在他面前,低声道:“别动。你身上有他给你的东西。”

“什么?”

“花九在你洗换衣裳里塞了一只窃听的器。”李清寒说着从方炎腰间包裹的夹层里抽出一根铁丝似的东西,“铜丝包着牛肠衣裹着的一层人体隔音膜,再加上皮囊包着的小簧片,塞在你的包裹夹层里,能把他听到的声音传回三十丈外藏着的那头驴耳。”

李清寒一把捏碎。

方炎站在风雪里,脊背发凉。

“跟我走。”李清寒拉着他穿过重重人墙,走进一扇铁门半掩的地窖。地道两侧每隔十步便插着一支松脂火把,火光摇摇晃晃地照亮延伸到最深处的一扇石门。

门后传来一股刺鼻的火药味道。

李清寒推门进去——一个宽阔的石室横亘在方炎面前,石室靠墙的区域堆满了火药桶,另一侧的长桌上铺满了图纸,图纸的内容全都似曾相识。一柄柄半完成的兵器陈列在铁架子上,有短枪、有长铳、有簧片机关;有铸铁的弩箭匣,有拼装到一半的多管连射装置,每一个零件的工艺都精良得不可思议,像是放大了一百倍的精密腕表。

方炎一步一步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柄还未完成的多管连射装置,指腹触到冰冷的钢铁纹路。

“三年。”李清寒站在他身后说,“三年前你在大殿上打出那一枪、那声枪响还没从宫墙上消失的时候,陛下就命我暗中筹建了这间秘密工坊。把你送到京城的监视之下,把你限制在工部,让你闭嘴不让你画任何图……这些都是做给文武百官看的戏。”

“陛下的真正意图是——”方炎的声音嘶哑,“在离京城八百里外的边塞修筑一个军事基地,以北境蛮族入侵的名义偷偷囤积火器?”

“不只是囤积。”李清寒的声音冰冷得像铁器相击,“他要你教出一千名能工巧匠,把全天下的铁匠铺都征召入伍,一年造出一万杆火铳,三年造出三千门新式火炮,五年之内将这间秘密工坊扩大到能供给整支北方边军火器的军械重镇。”

方炎站在满桌的图纸前,忽然发现纸上许多地方被人修改过了。那些被他特意留着不明说的技术瓶颈,那些他明知道有更优方案却故意写成迂回路线的安全设计,全都被人一一校正——原理、用料、工艺,标注得事无巨细,比他自己在校场上亲自打造的那柄“天威”还要详尽。

更可怕的是,那些人还对某些关键工艺做了方炎从未想象过的优化升级,甚至在外壳镀了他从没在这个朝代见过的合金配比。

方炎猛地回头盯着李清寒:“谁改的?这上面的修订笔迹,是谁做的?”

李清寒看着他,一字一顿——

“大梁工部第三武器研究所,三百名从全国遴选的火器匠人,用了三年时间,日夜不休地研究你笔下的每一个符号。方炎,你以为你藏起来的那些技术诀窍无人能解,你太小看这个朝廷了。你给了他们一把枪,他们就敢拆了重造。你给他们一个工业革命的火,他们就敢把江山社稷烧成灰烬。”

方炎嘴唇颤了颤:“那把新造的枪——”

“比你的威力更大。”李清寒说,“陛下已经在半个月前秘密拨款,筹备建造大梁第一家火器制造总局。你到了北境,不是来监造什么督造什么新式火器的。你是来——”

“当祭品。”方炎替他说完。

“是人质。”李清寒纠正,“你的族人已经在三天前被迁至京城,安顿在崇仁坊的一处宅邸里。由千牛卫严密保护,实际上是用来保证你永远不会背叛大梁的……”

方炎没有再听下去。他的脑袋嗡嗡作响,像是一颗烧得通红的铁球在他脑子里横冲直撞。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石室的。

满目疮痍,像边关的漫天大雪,从头到脚灌了他一个透心凉。

方炎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几步,抓住乱石砌成的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手止不住地颤抖,像秋天被风吹落的最后一片叶子——无枝可依,无处可归。

李清寒追上他,从怀中掏出一壶冷酒塞到他手里:“这不是绝路。”

“不是绝路?”方炎灌了一大口酒,酒的辛辣像刀子一样割过喉咙,“我的族人被抓了,我的技术被偷了,我的脑子——在我眼皮底下被人反向窃取了三年——你还告诉我不是绝路?”

“他们要的不是你的命。”李清寒的声音忽然压得极低极低,低到只有方炎能听到,“他们要把你变成一个棋子。但棋子也有棋子的活法。会下棋的人不止一个。”

方炎侧目看他。

李清寒从容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我一直告诉你的都是实话。我效忠的不是人,是天下。方炎,你记住一句话:棋子装死,棋盘翻覆,棋局重启。”

“装死?”

“北狄犯境之事……我没有说完。”李清寒一边说一边攥住方炎的手臂力道极大,像是在下一盘你死我活的棋,“三天前,陛下的密使在京城给方家族人投了一个东西。一封信。署名是你方炎的绝笔遗书。”

“我……遗书?”方炎的声音终于压不住,“我人在北境,怎么会有遗书?”

“正因为你人在北境,所以遗书才能在京城出现。”李清寒松开他的手臂,声音恢复正常,“陛下要坐实你临阵脱逃、投敌卖国的‘真相’。一封遗书,一个新式火器设计外流的‘铁证’,加上你在北狄军中出现的‘确凿证据’——不是生,不是死,是比死更可怕的‘叛国者’。”

“我要去京城找他自证清白。”

“你疯了?”李清寒低吼,“你一走,方家族人满门抄斩;你一回来,他们照样死无全尸。无论是走是回,都是死。唯一的保全之法——”

“装死?”方炎的声音空洞得像从棺材里传出。

“对。”李清寒抓住他的肩膀,“我们在北境的这三千军士里,有三十人是我的人。他们会在合适的时机,给你制造一场天大的‘意外’。你死了,方家族人才能活;你死了,那三百名匠人偷学到的技术才会暂时被封存——陛下的野心,只有在‘创造者已死’的前提下才能遏制。他会恐惧,会害怕那些他无法掌控的力量,会把所有技术和图纸锁进武库,五年十年之内没人敢动。”

方炎闭上眼睛。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破败的铁匠铺,想起那个瘦骨嶙峋的李清寒把他从一堆铁片中拎出来的样子。他想起那个夜晚,李清寒提着一壶酒敲开他的门,两个人隔着一张青石桌喝到天亮。

那是他们唯一一次敞开心扉的夜谈。

也是他把装死脱身的核心计划告诉李清寒的那个夜晚。

“你……现在就要动手?”方炎问。

“不,要等。”李清寒说,“等一个天大的乱子。北狄人很快会攻破城西大营。趁乱的时候,会有人引爆火药库,你可以趁乱假死遁走。”

“然后呢?”方炎看着他,“我装死走了,你怎么办?”

李清寒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的笑意,笑得很深很深,像一把锈迹斑斑的刀在风中刮过。

“总有人要留在牌桌上。”他说,“我走了,这盘棋就真的死局了。”

一阵北风灌进地道,把两人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方炎忽然伸出手,紧紧握住李清寒的腕子。

“活下去。”方炎说,“李清寒,你跟我一起活。”

李清寒低头看着方炎握住他的那只手——一只常年握铁锤的手,覆着一层厚厚的老茧,粗糙得能磨破丝绸被面。但就是这么一只手,能造出天底下最可怕的杀人机器,也能在天寒地冻的时候给他的那匹老军马披上一张旧军毯。

“我尽量。”李清寒说。

方炎没有再多说。他们并肩走向地道出口。北风裹着雪粒劈头盖脸地砸在脸上,像刀割。

远处的城墙上,烽火台的狼烟一道接一道地升腾而起。

边关告急。

新的一天终于要来了。

三卷:转

大梁永安三年,三月初九,北境。

暴风骤雪刮了一天一夜,天地之间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边关大营的士兵们裹着棉袄缩在帐篷里,火盆里的炭烧得噼啪作响,谁也不敢多往外面望一眼。各营帐之间的甬道都已被积雪淹没,巡夜的士兵得用铁锹先挖路才能走。

方炎裹着棉披风站在地道出口的暗处,看着这满天大雪,心头涌起一个念头——好大的雪。老天爷也像是知道今天要出大事。

老天爷没瞎。

他前脚刚回到自己的帐篷,靴底的雪还没化尽,帐帘就被泼喇一声掀开。冲进来的是一个浑身灰甲的把总——三十出头的人,脸上横着一道刀疤,从眉心一直斜拉到左腮,像一条蜈蚣趴在他脸上。他神色凝重,看着方炎的眼神像是看一个死人,却又带着一丝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

“方主事,”把总姓周,叫周长武,是火器营中军周焕的儿子,比李清寒大不了几岁,“城里出了大乱子。半个时辰前,城西配兵库被人用火药炸开了一个口子,守库的兵士死伤大半,至少六成军用物资被烧毁。有人混在守库兵卒当中,趁乱抢走了三把配发的‘龙爪’暗器。”

方炎的手指猛地一缩。

城西配兵库被人动过的手脚是半个月前的事。那个混入军营、抢走龙爪暗器的“内鬼”,不是北狄的奸细,而是潜伏在军中三个月之久的千牛卫密探。方炎昨天在查点库存军械时,随手拆开一箱“龙爪”验货,忽然发现箱底刻着三个小字——“千牛卫”。他当时就汗毛倒竖。

千牛卫要他的龙爪暗器做什么?

答案在今晚揭晓。

有人用火药炸开西配兵库的大门,以龙爪暗器最擅长的近距离穿透力射杀守库兵卒,点燃军械库——整座西配兵库燃起冲天大火。漫天红火烧透了半边天幕,映得地上的积雪一片血红。

方炎站在火光里,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方大人。”墨童从阴影里走出来——不,应该叫花九才更准确。他个头比方炎矮了半头,脸蛋白净得像剥了壳的鸡蛋,虽然穿着一身不起眼的小厮灰布衣服,可这五月的天站在火堆旁却一滴汗没出。

“方大人,陛下给大人带了回话。”小厮灰布衣服的花九面带和善的微笑,声音平静得可怕,“陛下说,北境的雪景很好,适合埋人。”

方炎没有说任何话。他的右手已经伸进了袖子里,手指搭在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上。

一把短铳。

这是方炎今天早晨出门时趁着花九给马喂料的间隙,悄悄从李清寒的帐篷里摸出来的一把备用的防身短铳。他也不知道这把短铳是从谁的兵器架上取的,但此刻它的重量与质感给了他无限的底气。

花九看着方炎伸进袖子的右手,微笑道:“方大人不必紧张。花九只是来传话的。”

“陛下还说了什么?”

“陛下说,”花九一字一句,“大人运到北境的那一百三十七口铁皮箱子里,有一百三十五口是废料。真正能用的新式火器和图纸,全都被截留在了京城。”

方炎的心彻底凉透。

原来如此。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盘大棋。皇帝赵恒从三年前在皇家庭院子里看到那支古怪大狙的那一刻起,就开始布一盘惊天大棋。让他进工部,让他造火器,让他提拔匠人,让他画图纸,让他养技术,让他以为自己在步步为营。

其实步步都在别人的棋局里。

“陛下说,念在大人有功于社稷的份上,给大人两个选择。”花九伸出一根手指,“其一,今夜自刎于帐中,遗稿公之于众,陛下许诺留方氏一族性命平安,三代富贵。”伸第二根手指,“其二,陛下不日颁布诏书,宣布方炎通敌叛国、火器外流,方氏一族无论男女长幼格杀勿论。”

方炎沉默了。

一只手忽然从黑暗中递过来一样东西。

是一把雪亮的匕首,手柄上镶着一块温润的白玉,玉的表面磨得光滑莹润,看得出被人摩挲了很久。柄首刻着一个篆体的“赐”字。

花九笑道:“这匕首是陛下亲赐,锋利无比,削铁如泥。大人要不要试试?”

方炎接过匕首,拔出鞘来。

三尺青锋倒映着漫天的火光,寒光刺目。

边关的风大了起来,卷着地上的残雪打在帐篷上沙沙作响。火光随着风势一明一灭,映在他们两个人的脸上。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然后是惨叫声。

兵器格斗的撞击声。

然后是漫天箭雨泼洒下来,劈里啪啦打在帐篷顶上的响声。

北狄进犯!

方炎侧头向外望去——城头上,大梁的旗帜已经不知道被什么人的利箭射落一面掉在城砖上。城外的旷野上,黑压压的骑兵正在涌来,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城里的守军乱成一锅粥,有人往城墙上跑,有人在营地里搬运箭矢,有军官声嘶力竭地喊着布阵的口令。

“——嘭!”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西北方向传来,地面都跟着震动了一下。

军械库炸了!

方炎看向花九。

“这不在计划里。”花九皱眉,“我来的时候没有人告诉我军械库会炸。”

方炎忽然明白了什么,从袖中抽出那把短铳对准花九。

“方大人,”花九说,“你没有机会的——”

“轰隆!!!”

第二声巨响比第一次更近,冲击波从帐篷外席卷而来。方炎的身体腾空而起,胸口的肋骨像是被一柄铁锤狠狠砸中,他在半空中的那一刻听见自己的心脏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

然后是无尽的坠落,像是掉进了一个无底洞。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炎睁开眼睛,周身骨头像被马车碾过一样疼。眼睛睁开只能看见一条缝,透过那道细缝他看见天空是黑色,被火光映照成诡异的橙红色,浓烟滚滚,呛得他喉咙发痛。

他挣扎想起来,右手一用力,一歪,支撑不住。

他低头一看,自己在山坡—从高处跌落的冲击被雪层吸收了大半,虽然胸口的肋骨仍然疼得像是断了一两根,但至少保住了性命。

头顶一个人影晃晃悠悠地往陡沟这边跑过来,跑着跑着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从斜坡上一路滑下来。灰扑扑的衣服被碎石子磨出好几个口子。

是李卓。方炎愣了愣,他看着花九,那个人满嘴是泥,头发上糊着烤焦枯叶的碎屑和泥沙,嘴角挂着一抹血痕。

“方大人!”花九的声音嘶哑,“军械库爆炸是个大阴谋!”

“什么?”

“有人放了十二处点火线。”

十二处。方炎一瞬间就懂了——这不是事故,是预谋。

“我带你走。”花九爬起来扯住方炎的袖子,“这里不能待了,马上就会被重兵包围。”

方炎从地上起来,跟着花九在黑暗中东拐西拐。

花九一边跑一边把一个包裹塞进方炎怀里——不大,油布裹着,摸起来里面是一些沉沉的小铁块。

“这是我从你连弩车图里拆出来的核心零件。”花九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东西落到别人手里三个月才能仿出雏形。六个月内造不出和你原图相当的东西。一年之内他们的兵工厂休想正常投产。”

方炎抓着那个包裹,指节攥得发白。

他猛地折返身,从另一个方向绕到了李清寒的帐篷。

帐篷帘子没有系,被风吹得呼啦呼啦地翻飞。里面空荡荡的,行军床上的被褥还在,只是叠得整整齐齐。桌案上还摊着一张地图,地图四个角都搁着鹅卵石压着。

地图上画满圆圈和箭头。

方炎凑到近前一看——那圈和箭头勾勒的进攻路线路,不是边关守军的防御阵线,而是大梁京城皇宫的地形布局图。

方炎的呼吸陡然加快。

他翻过地图的背面——背面上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了一整篇计划。

四字标题:兵谏清君侧。

方炎浑身冰凉。

李清寒不是来北境随军督造的。他的来意是——向皇帝举兵。

方炎回想起三年前李清寒在深夜里端着酒杯看着他的样子:“我效忠的不是人,是天下。”

效忠的不是人,是天下。

所以该换人的时候,他绝不会犹豫。

方炎把地图塞进怀里,从帐篷里出来。

这个时候,山坡上四面八方乱糟糟的到处是兵荒马乱的人影,大队大队的士兵从他头顶的山道往前线开进。盔甲刀剑相碰的声音叮叮当当混着远处传来的炮火轰鸣,像一锅煮沸了的烈酒,滚烫灼人,灌进耳朵里烧得人脑浆都快冒出烟来。

“方大人。”

李清寒从黑暗中走出来。

他的脸比雪还白,嘴唇不停地发抖。那双永远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惊慌的神色,像一匹被逼到悬崖边上的狼——他已经退无可退。

“你要起兵?”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