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1/2)
方炎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欠了老天爷几万两银子没还,不然怎么会摊上这么个破差事。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腰间系着条破麻绳,站在工部下属的兵器司铸造坊里,面前是一炉烧得正旺的炭火,手里握着把铁锤,正对着一块烧得通红的铁胚一下接一下地敲。
叮当。叮当。叮当。
火星四溅,热浪扑面,汗珠子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滴在铁砧上滋啦一声化作白气。
铸造坊里干活的不止他一个,左右各有七八个铁匠,个个都是膀大腰圆的壮汉,赤着上身,肌肉虬结,每一锤下去都带着千钧之力。唯独方炎这幅身子骨显得格外单薄,十七八岁的年纪,瘦得像根竹竿,握着铁锤的手腕细得让人担心随时会折断。
但他敲得很稳。
不是那种蛮力砸下去的猛劲,而是一种奇特的、带着某种节奏感的敲击。每一次落锤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位置,力道不大,却像是水滴石穿一样,一下一下地改变着铁胚的形状。
“小方,歇会儿吧。”隔壁砧位的刘铁柱抡完一锤,抹了把汗,冲他咧嘴一笑,“你这小身板,别把自己累趴了。咱们这打铁可不是绣花,光靠巧劲不行的。”
方炎没抬头,继续敲。
他当然知道自己这身子骨打铁是件多荒谬的事。但没办法,他现在需要钱,而且需要很多钱。工部铸造坊招铁匠,工钱是一般铁匠铺的三倍,虽然累得要死,但对一个身无分文的穿越者来说,这已经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了。
没错,穿越。
三个月前,方炎还是个在自家阳台抽烟的社畜,一根烟的功夫,烟头掉下去,他探身去捞,一个跟头就栽进了时间的裂缝里,再睁开眼,已经成了大梁国京城外一个被遗弃在破庙里的孤儿。
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没有任何穿越者标配的外挂。
唯一的幸运是他前世是个机械工程的硕士,在兵工厂待过两年,画图纸的手艺还没完全忘干净。但光有脑子没用,他得先活下去。于是他从最底层做起,在码头扛过包,在饭馆洗过碗,最终凭借一手还算过得去的打铁本事混进了工部铸造坊——这本事还是他前世在兵工厂实习时跟老师傅学的,没想到穿越后成了吃饭的家伙。
铸造坊的工作量大得惊人,每天天不亮就要生火,一直干到天黑才能收工。方炎每天累得跟死狗一样,回到租的那间漏雨的破屋倒头就睡,根本没时间去想什么穿越者建功立业的宏图大计。
他只是想攒够钱,在京城租间好一点的铺面,开个小铁匠铺,安安稳稳地过完这辈子。
但命运这东西,向来不会按照人的意愿来。
那天,工部侍郎突然来了铸造坊。
大梁国的朝堂形势方炎多少知道一些。皇帝赵恒登基三年,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却是个难得的明君,登基以来轻徭薄赋,整顿吏治,颇有中兴之象。但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太后一系的外戚势力庞大,兵权又旁落在几个节度使手中,皇帝手里真正能调动的力量其实很有限。
工部侍郎李清寒,是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此人三十出头,清瘦儒雅,戴着一顶乌纱帽,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官袍,走进铸造坊的时候,那股子文官的气场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矮了三分。
“都别停,继续干活。”李清寒摆了摆手,目光在铸造坊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方炎身上。
方炎正在打一把制式横刀,铁胚已经成型,正在进行最后一道淬火的工序。他将烧得通红的刀胚浸入水中,滋啦一声白雾升腾,然后取出来,用铁锤轻轻敲了敲刀身。
李清寒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看那把横刀,又抬头看了看方炎的脸,忽然笑了。
“你就是方炎?”
方炎一愣,他一个底层小铁匠,工部侍郎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他放下铁锤,抱拳道:“小人正是。”
“你打的这批横刀,韧性比其他人打的高出三成,硬度高出两成,但重量却轻了一成五。”李清寒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翻开看了看,“工部的验收记录上写得很清楚。我问了主管,他说你的手法和别人不一样,落锤的力道、节奏,甚至淬火的时机都很有讲究。”
方炎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确实在打铁的过程中融入了一些前世的锻造理论,比如控制碳含量、分区淬火之类的,但他以为自己做得足够隐蔽了,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回大人的话,小人不过是打得多了,熟能生巧罢了。”方炎低着头,语气尽可能地谦卑。
李清寒又笑了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但方炎从那笑容里感受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熟能生巧?我见过打了三十年铁的老匠人,也没有你这样的本事。”李清寒将折子收回袖中,“方炎,你跟我来。”
方炎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李清寒是皇帝的心腹,能被他亲自找上门来,绝对不是什么好事。但他又不能不跟着去,人家是工部侍郎,一句话就能让他从铸造坊滚蛋,甚至会让他从京城消失。
他跟着李清寒穿过铸造坊的后廊,走进了一间僻静的厢房。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李清寒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图纸。
方炎只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
那图纸上画的是一支弩机的结构分解图,但诸多细节与他前世见过的任何一种弩都不同。弩臂的设计采用了复合弓的原理,弩弦的材料标注的是一种他没听说过的蚕丝,而弩机的触发机构——那个擒纵式的设计,分明已经超越了古代弩机的范畴,隐隐有了几分近代枪械击发机构的影子。
“这是我花了十年时间,访遍天下能工巧匠,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东西。”李清寒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想造一种前所未有的兵器,一种能让大梁的铁骑所向披靡的兵器。但图纸画出来了,没有人能把它造出来。工部的老匠人说这东西违背了锻造的常理,根本不可能实现。”
他看着方炎,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
“但我觉得你能。”
方炎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能。这不就是弩机的升级版吗?虽然是冷兵器时代的极致,但说到底还是机械结构的范畴,以他前世的机械工程底子,做出来只是时间问题。
但问题是,他为什么要做?
穿越到古代,帮古人造兵器?这不是给穿越者丢脸吗?要造,也该造点更有技术含量的东西,比如火铳,比如火炮,比如——
一个念头忽然从他脑子里蹦了出来。
如果造的不是弩机呢?
方炎抬起头,看着李清寒,忽然笑了。
“李大人,这种弩机,我能造。但我有一个条件。”
李清寒微微皱眉:“什么条件?”
“让我见皇帝。”
三天后,方炎站在了皇宫的御书房里。
大梁国皇帝赵恒比他想象的要年轻得多,也瘦削得多,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坐在书案后面,面前的案上堆满了奏折,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你就是那个能把弩机造出来的铁匠?”赵恒打量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怀疑。
方炎跪在地上,膝盖硌得生疼,心里把这万恶的旧社会诅咒了一百遍,面上却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
“回陛下,草民不止能造弩机。草民还能造一种比弩机厉害千万倍的兵器。”
赵恒挑了挑眉,目光从怀疑变成了饶有兴致的审视。
“哦?”他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你倒是说说,什么兵器比弩机厉害千万倍?”
方炎抬起头,直视着皇帝的眼睛。
“火器。”
那一瞬间,御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恒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盯着方炎看了足足有十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缓缓开口:“火器?你是说火铳?那东西大宋年间就有了,射程不过百步,装填又慢,实战中还不如一张硬弓。”
“我说的不是那种火铳。”方炎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要造的是一种全新的火器,它的射程可以达到三百步以上,可以在两百步内击穿两层铁甲,它的子弹初速极高,被它击中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已经死了。”
赵恒坐直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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